时守咬紧牙关,把从袖口掏出来的护心丹又塞回去,强颜欢笑地回话:“你做得很好,不过修行速度可能有些过于快了。”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几刹那就做到步入练气一阶的,皮笑肉不笑的嘴唇内上下牙纠缠着颤动了好几个回合,再开口仍是一片慈爱之色:“所以我认为,你最好趁机下山历练一番,你意下如何?”
何施想了想,接受了他的建议。
她不知道的是,转身离去之时,有一人骤然卸下了心房,眼眶里盈满了哀伤。
对往事的追忆成就了这份饱和得站在他身旁就能触摸到的情感。
如果那时候,我没被天花乱坠的夸赞迷了眼,时守缩了缩手指,思绪下坠到他再次回到无情道上那时。
回来以后,他马不停蹄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磕了不知道多少颗辟谷丸,不分昼夜地修炼,反而再也成为不了当初的“天才”。
*
破落的牌匾一晃一晃挣扎着不掉落,里面宿惟与镜妖被时守摆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让他俩试试能不能察觉到对方体内的气。
外头他盯着一步一步走远的何施,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
步伐坚决,义无反顾,不问归期。
他给了她相同的道路,却渴望她作出完全相反的选择。
他以前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簇拥于人群,痴迷于掌声,凡事究因果。
离山前他深呼吸一口气,盼望前来为自己践行的师父答疑解惑:“师尊可否告知弟子,弟子该何时归山呢?”
老头那天戴着顶大师姐送的草帽,腰间别着一枚他送的平安符,老神在在地顺了顺长到应该修剪的胡子:“想回来的人自然会回来,哪怕不远万里,都会归来的。”
时守看着何施缩成了一小点的背影,背在身后的双手往袖里摸到了护心丹。
他静下心来,对自己默念:不要着急,该回来的人自然会回来,哪怕不远万里。
……
说来也巧,无情道的山头正对着剑宗,因此何施特意挑了条与上山时截然相反的路走。
山下很热闹,男男女女们三两成群结伴而行,讨论的话题也一股脑凑在一起听不真切,何施隐隐约约只听清了“风满楼”“大人物”“可惜了”这几个词。
漫步在热闹中的感觉很微妙,在喧嚣中有人冷冷清清,有人变得不像自己,还有人,陷于泥潭无法自拔。
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一少年背靠墙壁,面前两位大汉持刀不慌不忙地逐步逼近。
其中衣着稍差的接收到走在前面的手势示意,对着少年先是挽了几个看似凌厉漂亮实则毫无用处的招式,见没能撼动到少年又去瞧了瞧管事的脸色。
管事的脸上从额头最左侧到眉眼处有一道短疤,人却长得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嗓音也温润如玉,可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关满腹,我还没记错的话,令妹在学肆里待了三年了吧。”
“三年,关中学院,学费得有不少吧,让我猜猜,差不多得有,嗯,五千白银?”
“哦,不对,你的业绩上只有佩瑜一人,虽说她混成过花魁,但当时姆妈只给了你,我想想,是七百白银吧?”
“还有四千三百白银的来路,你比我清楚。”
管事凑到少年耳边,拍了拍他发白的脸:“四千三百白银,想想得拿出多少个佩瑜来抵。”
“或者,咱们先来开个好头吧。”恶人的眼斜瞄到了循声而来刚进巷口的何施。
何施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她运用空气中的气流帮助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少年把胁迫他的两人压倒在地后,面对的结局会是他站在她身后,眼疾手快地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来的棍子给她后颈上来了一下。
她昏了过去。
眼皮阖上的前一秒,她看见了地上的两人站了起来。
他们随意掸了掸衣服上尘土后,一人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另一人则赞许地对他点了点头。
而少年,在笑。
她将永远铭记这个场景。
“这女娃长得标致,培养个几年说不定就是下一个佩瑜了。”
谁在感慨?
“可别,佩瑜现在,啧啧”
谁又在唏嘘?
脑袋昏昏沉沉,身子也使不上劲,何施想尝试着睁开眼却徒劳无功。
好多人,好多人围着她,却很少有人说话。
“把她送到我房间吧。”
何施再次意识不清得要陷入昏迷时,一道含糊不清、甜腻得不知道溶了多少糖的女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