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罢。”卓罗催她。卫绛终于起身去了自己的马边。
卓罗抹去眼角泪花,趁此时机对慕沙道:“慕沙,为师没甚么能给你的,我那医箧,还有楼兰城里的藏书,以后都给你了。”
“师尊,您已经教了我很多了!我甚么都不要。”慕沙急了,今夜卓罗如交代后事似的,让她深感不安,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好奇问那些事。
“不,卓罗家族的医道,以后就靠你传承了。绛儿不是学医的料,她……”卓罗欲言又止,慕沙似是隐约明白了师尊未尽之意,再次郑重拜下。
待卫绛终于磨磨蹭蹭回来,卓罗一拍手,道:“好了孩儿们,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入关!”
……
要入关并不容易,自外入关者多是均输官与特许商队,亦或是使团附属商人,持有符传、市籍等证明。这些证明,卓罗、卫绛与慕沙显然是没有的。她们若想顺利入关又不打草惊蛇,便得寻得一支愿意带他们入关的商队才行。
好在卓罗为此早已筹谋多年,此番虽出行仓促,来不及早寻商队,她仍有办法。自边贸开市以来,时有汉商欺诈胡商之事发生,只因胡商所卖货物多不及汉地货物有价值,胡商学汉语也十分困难,因而常被压价。
胡商之中翻译奇缺,卓罗身为通晓汉话和西域各地语言的通才,她只需在旁观察一会儿,便知晓哪支胡商队伍缺翻译,上去攀谈片刻,便得到对方欣然应允,得以加入商队。
不过,胡商仍需修改符传,将三人添上去。好在这符传所录粗疏,只记录人数,并未详细描述商队中所有人的样貌。因此,胡商私改符传是常有之事,边关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束未有特别严苛。
不过,卓罗突然想到了关键,与卫绛、慕沙商议道:
“入汉地后,我们的样貌会十分醒目,汉人比较警惕胡人,因而咱们最好还是以纱布覆面,低调行事。若有人问及姓名,咱们要以化名行事。绛儿,你的姓氏太过醒目,往后就跟我姓卓。慕沙,你就姓穆,有了汉名,汉人对我等会亲近不少。”
“卓?卓绛?听起来怪怪的。”卫绛挠头。
“那就叫卓孺狼,如何?”慕沙笑而打趣。
“去!”卫绛不悦。
“那师尊,您叫什么?”慕沙又问。
“卓依,外人多半会称呼我卓娘子。”
商定,卓罗带着二人去见胡商头目,对方一眼就被卫绛那高大的身形,还有佩刀弓箭所慑,小心问道:
“卓娘子,这是令郎?”
“这是小女,卓孺狼。”卓罗言笑晏晏。
卫绛抚肩躬身行礼,眸光不悦。她此时蒙头裹面,身上又穿着厚厚的裘皮猎装,丝毫不见女儿家的样态,不开口时也怪不得外人认错。
“这是我徒儿穆沙。”她又介绍慕沙,慕沙随礼。
“即如此,人到齐了,咱们这就入关。一切就仰仗卓娘子了。”胡商头目说着话,还瞟了两眼卫绛,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即便如此,毕生都不曾见过这般高大的女人,这真是女人吗?
身为做布匹生意的商人他眼尖,估算卫绛这身量,少说也得有七尺八左右,完全是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的身量。而且,怎起得“孺狼”这样的名,也未免有些骇人了。
过关时,玉门关守卫门卒勘验符传市籍,起初并未有异常,直到见到卫绛时,开始止不住打量她。大约是起了疑心,门卒让卫绛摘帽解巾,露出容貌。
卫绛不得不照做,摘下狐皮帽和围巾后,众人才看清她容颜。真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子,脸颊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肤色雪白,乌发如墨,浓眉深目,翡翠眼瞳,长发自耳上结成双绺辫,在脑后合束成长辫,被她缠在脖颈上,裹在裘袍中。发辫中还混编着五彩丝线,颇为好看。
守将卫兵、来往商旅皆盯着她瞧,着实太过惹人瞩目。卫绛叉手行汉礼,彬彬然道:“这位材官,小女可有不妥之处?”
守将闻听她一口地道的关中凡语,顿感亲切,想来此女虽然样貌迥异,当是归义胡族。于是收回震惊的目光,故作镇定地指着卫绛拴在马侧的武器问:
“你这弓箭与刀,可有录簿?”
汉地盐铁专营,铁器中,刀兵更受管束,戈戢、矛槊、弩机、甲胄都是管制兵器,民间禁绝私藏。猎弓与寻常刀剑在民间可以使用,但需在地方官府报备录簿。所谓录簿,实际就是官营铁匠铺在出售铁兵时,于其上烙刻的编号,每出售一把,购买者之名籍便会对应记录在册。不过后续这些刀兵之流转,官府就很难追索了,但凡这些刀兵涉及大案要案,会被追索到的只有初购此兵之人,因而民间武器的私下贩卖比较谨慎,数量极少,售价高昂。
卫绛的弓箭是楼兰匠人所制,不受汉地管束,其形制与汉地弓箭不同,一瞧便知。但卓罗赠给卫绛的环首刀,则是高价购得,乃是只有汉地才能出产的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