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什卡,是我。”
那胡商吓了一跳,回首瞧见卓罗,登时面色一变。
“你答应我甚么的?”见他脸色不对,似要反悔,葛主簿眯眼切齿道。
“商传早已下发,小人怎好再多带一人,何况还是个孕妇?”图什卡无奈道。
“大月氏人,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是乌孙人,我很懂大漠的规矩。”卓罗突然开口,以大月氏语向眼前的图什卡说出了一番话,图什卡吃了一惊,见眼前的孕妇神色镇定,他竟一时被震慑住。
“你把传签给我,我来修改,保证门卒查不出来。”葛主簿趁机道。
“这……”图什卡犹豫。
“给我!”葛主簿攥住他的衣襟,图什卡无法,只得从怀中取出传签。葛主簿一把夺过,拉扯着图什卡到西市阙门的角落里,让他挡着自己,遂取下腰间书刀,小心片去部分文字,又取下耳后笔,在墨囊里蘸了墨,行了几笔,给商队添了一人,将卓罗添作图什卡新娶的妾室,呼气吹干。
“好了。”他把传签塞回给图什卡,图什卡端详细查,俄而笑道,“葛主簿,手艺不减当年。”
“少跟我嬉皮笑脸,顾好那女人,你知道她是谁。”葛主簿点着他的胸脯警告道。
“放心,放心,此番定安稳带她出关。往后,还望葛主簿多照顾生意。”图什卡赔笑道。
卓罗上了商队拖货的马车,葛主簿在旁相送:
“图什卡的商队往大月氏去,囊中有足够的金银钱财,出玉门关后,夫人可自行决定于何处落脚。只是,君侯嘱托,您与孩儿莫要再回长安,望您一路珍重。”
“多谢葛主簿,大恩没齿难忘。”
葛主簿揖手拜下,卓罗亦还礼。商队行出雍门,卓罗倚着货袋,面朝后坐着,远远瞧见葛主簿立在城门侧,长揖相送,直至商队于门外拐弯,再难瞧见。
卓罗含泪仰望苍天,暮色四合,长安入夜。
……
五个月后,玉门关外,朔风阵阵,连日飘雪。
悬泉置内,图什卡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上了传舍二楼,敲响了东面一处屋门。门内响起了女声:
“请进。”
图什卡刚一推门而入,一阵寒风拂面而来。卓罗正挺着大肚子,开着牖窗,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
“夫人,小人给您送热水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您快将窗关上罢。”说着将铁壶置于火盆边,取了炭檛(抓)拨了拨炭火,让火烧得更旺。
“怎是你来了,惯常给我送水的驿卒呢?”
“他手不干净,驿丞打发他去喂马了。”图什卡道。
手不干净?那驿卒做事十分细心,彬彬有礼,不像是窃贼。定是这图什卡又做了甚么手脚。
“明日可否出行?”卓罗不知第几回如是问。
“诶……夫人,您这不是为难小人吗?这大雪漫天,行路极易迷失方向。您眼见着就快生了,还是在这悬泉安心待产罢。”图什卡无奈道。
“我等不及,大祸还在蔓延,到处都在缉捕拿人,我仍然在汉军搜捕的范围内。前些日子过玉门关时,守军已对我起疑,悬泉驿也不安全,难保驿丞不会通风报信,我得尽快离开这里。”卓罗焦切道。
“可……您这身子,哪儿经得起长途跋涉?”图什卡也急了,“我这商队里,包括整个悬泉都是男子,没有一个体己人能照拂您。您更要照顾好自己呀。”
卓罗见图什卡眸光几度不经意瞄向她放在床榻内侧的包袱,心下越发感到无望。数月来,巫蛊祸起,公孙氏灭族,诸邑、阳石公主、卫伉坐诛,太子被逼反自尽,卫皇后也随着去了,此等大祸之下,卫氏关联者自身难保,葛主簿恐怕也岌岌可危。
大月氏商人图什卡是何等狡黠,知道她无依无靠,恐早就在贪谋她的财产了。若不是她有骑射和刀剑功夫在身,又极熟悉大漠商道,通晓西域诸国语言,让图什卡有所忌惮,才至今相安无事。
如今产期临近,恐怕自己生产的虚弱之时,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她叹息一声,道:“也罢,只得再等。”
“是呀,您安心养胎待产罢。”图什卡见她让步,终于松了口气。
是夜,卓罗合衣侧卧,将打包好的包袱紧紧抱在怀中,虚意假寐。数月来她几乎夜夜如此提防,难以安眠。只怕睡不安稳,对腹中孩儿不好,白日赶路时才敢在车上断续小睡补眠。
正朦胧间,忽闻传舍楼下传来马蹄声、呼喝声,她猝然睁目,提剑跨至牖窗前,微微抬起窗缘,见外间有火光掩映跳跃,有军士呼喝:
“驿丞何在?接令!”
卓罗心下大呼不妙,怕不是搜捕令已到了。她顾不得那么多,立刻将包袱扎紧在背,提剑趋步下楼,弓腰潜行于阑干下沿,躲开急匆匆赶去驿院前门开门的驿丞诸卒,几步跳下楼梯,往马厩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