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寸闲愁
身边侍奉的人都各领其命,留在兰水城没跟过来,这里不比兰水城,有诸多不便,舅舅千万小心。”

    言罢,李星月长叹一声,似有愧疚:“都怪我非要跟来,不然舅舅也不会因为放心不下我而特地跟来……”

    烛火微微一跳,呼吸间点亮了陈澹宁那腔冷寂的胸膛。他的耳畔恍惚响起了一声柔和的轻笑:“阿宁,你呀,总是叫我这么操心。”陈澹宁情不自禁地抚上胸膛,那句“姐姐”几乎要脱口而出了。但他眼前李星月那浓丽的眉眼,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姐姐那副浅淡典雅的眉眼重叠起来,反而只能勉强叫他想起李煊那个浓眉大眼的没礼貌的家伙,自然而然就在陷入回忆之前清醒了过来。

    陈澹宁长叹一声,笑道:“你这都叮嘱多少遍了,我就这么不叫你放心?”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些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呀,什么都好,就是长得不像你娘……”

    李星月抿着嘴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澹宁知道她还有的要忙,自己回忆一起不免情绪低落,也不愿再让李星月担心,就挥挥手赶她走了:“好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日后我再有什么要的就托周安安去找杨静,你要是忙的话,也不用日日过来给我请安。外面的事,我帮不上你们;我这里的事,你们也不必操心——”

    陈澹宁看李星月眉头一皱要说话,自知失言赶紧改口:“——不用过多操心。好了,你知道我说话就这个样子,不要老是等着揪我言语的漏洞。”

    李星月嘿嘿一乐,陈澹宁也忍不住跟着笑,顺便打趣她:“要是我教你施针的时候,你也那么较真儿就好了。”

    一听他说这个,李星月立刻脚底抹油,溜到门边:“好好,就知道舅舅最疼我,我在外面一定万事小心。安安,记得跟舅舅身边好好学字,回来我可是要认真考你的!再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心我下次不带你出去玩!”

    周安安拧着眉毛站在陈澹宁身后跺脚,偷觑着陈澹宁,见他要转头看向自己,立刻乖巧称是。

    见二人分工得当,前堂两个官差还在等,李星月自然掀帘离去,心里怡然自得地喟叹一句:小舅舅果然就要请大舅舅才能降服得住~两个舅舅都不能逃出我的五指山~

    心情闲适、神态愉悦、应对自如,就仿佛有些话她不曾听到,有些心绪她不曾感受到一样。但是,所有的欲盖弥彰都会在独处的时候漏洞百出。

    李星月独坐在前往宴会地的轿子里,薄薄的一帘之隔,并不知道起轿时街上路过的小贩突然惊走,也不知道听到轿外的两位官差私下议论她的难缠,她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对即将到来的鸿门宴的情况预演——至少,很长一段路程她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她思维拐角猝不及防冲出陈澹宁的那句“就是长得不像你娘……”扑了她满脸。

    她脸上所有的纠结与计较立刻退散殆尽,只剩懵懂与茫然。

    但是她的脑子还是自说自话地帮她描画出陈澹宁生病时那苍白唇里溢出的一声“姐姐”,自说自话地帮她重现出她藏墙后听到的“她一生下来就克死了她娘,根本就不是个好命的种!”恶毒语气,自说自话地帮她拽出幼时在外打架时落败孩子"有娘生,没娘养!"的奚落……

    越来越多的回忆几乎要挤破她的脑袋钻出来,李星月被它们撞得身形不稳,赶紧扶住轿身。此时,外面突兀响起一声叫骂:“不长眼的!官兵开道,乱窜什么!”

    随即,有人敲了敲轿子,笑着问一声:“李家女郎,没受惊吧?”

    转瞬间那些回忆便烟消云散,李星月定了定神,应一句“无碍”,那人立刻回一句“前面马上就到”,轿子便继续往前走了。

    李星月自嘲一笑:还以为脑袋是要被这些念头挤破掉了,原来只是轿子晃动了一下。

    没娘又怎样,有个舅舅照样吃饱穿暖、健健康康!舅舅没了姐姐,那就自己来照顾舅舅,这有什么的!哪里值得可怜可悲的!她早就下定决心不管这些了,现在想起这些还被打击到真是没趣,难不成是因为这一日里从未受过这么些憋屈才导致自己心态不稳?真是有够软弱的!

    并不是她自己变得软弱了,不过是,不过是因为吴三娘的怀抱过于温暖罢了……

    “李家女郎,聚英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