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梦(四)
    不知不觉谢鱼已经到此地一月有半,这天下午,谢鱼和小梅出街,在一个小酒馆门口的石榴树下饮桃花酒,正借着斑驳日影看到案桌半块残碑——上头刻着的前朝治水策,比她现代看过的古籍拓本还清晰几分。

    “姑娘在此做什么?”

    清润嗓音自身后响起时,谢鱼手一抖,半块糕点险些掉在碑上。她回头便撞进一双墨玉般的眼,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正是那日的男子。

    “你…你好。”谢鱼忙起身拍了拍裙摆,暗自庆幸没把现代穿来的软底绣鞋露出来。

    萧执玉目光落在她指尖沾着的青苔上,眸底掠过丝浅淡笑意:“此碑乃前朝河伯所立,记载的‘分渠导洪’之法,如今已少有人能解。姑娘也懂治水?”

    谢鱼心头一动,这在现代她可是看过不少例子的—为了创作她那不太入眼的文章。

    她定了定神,指尖点向碑上“因势利导”四字:“小女曾见家乡河患,觉得与其筑高堤挡水,不如顺着水流开渠——就像……就像解绳结,硬扯只会断,顺着纹路拆才容易。”

    话出口才觉不妥,古人文绉绉的,她这比喻太直白。可萧执玉却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碑上刻痕:“姑娘说得是。治水如治世,堵不如疏。三日前宫宴上,姑娘说‘民为水,君为舟’,今日再闻此言,更觉姑娘见识不凡。”

    谢鱼一愣,正想解释,忽听远处传来小梅的呼唤,她忙屈膝行礼:“叨扰公子了,先告退。”

    转身时,却听萧执玉道:“姑娘若对碑文感兴趣,明日可来大理寺,库中存有完整拓本。对了,我姓萧名执玉,字也。”

    谢鱼脚步一顿,回头时,见他立于石榴花下,花瓣落在他发间,竟比春日风光更显温润。她攥了攥袖中帕子,轻声应道:“小女来日,定当拜访。”

    周王室公主殿内,烬夜鎏金铜灯的光透过云母灯罩,在周如意指尖绕成暖黄的圈。

    她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看着阶下躬身立着的赵成,语调轻得像落在烛火上的雪:“本宫让你去引谢青眉,你却连她殿门都没进三次,这次如此好的时机,能到寺庙相见,你个废物。”

    赵成玄色朝服的下摆沾着夜露,额角汗珠却砸在青砖上,洇出小圈湿痕:“公主近日称病,臣……”

    “称病?”周如意忽然笑了,玉簪挑着他垂落的发梢,指腹不经意擦过他耳尖,“赵大人从前哄那些世家小姐时,可不是这么笨的。是谢青眉的胭脂不好闻,还是她腕上的银钏,比不上本宫给你的墨玉扳指?”

    她指尖猛地收紧,发梢勒得他头皮发麻。赵成喉结滚了滚,却没敢抬头——他看得见她裙摆下露出的茜色绣鞋,绣着缠枝莲,昨夜还落在他书房的宣纸旁。

    “臣知罪。”

    “知罪就好。”周如意松开手,玉簪“当啷”落在银盘里。她起身绕到他身后,温热的气息扫过他颈侧:“本宫给你三日。若还拿不下她,你就去城外的别院,替本宫守着那些开得正艳的夹竹桃——听说那花汁沾了伤口,会疼得人彻夜难眠呢。”

    赵成脊背一僵,却觉她指尖轻轻按在他后腰的旧伤上,力道柔得像情人间的安抚:“当然,”她声音软下来,“若你做得好,本宫允你……今夜还来偏殿批折子。”

    烛火噼啪响了声,赵成终于抬头,撞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那笑意里裹着蜜,也藏着刀,却让他心甘情愿地屈膝:“臣,遵公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