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章一抬头,便措不及防地对上她晶亮的双眸。
那双眼中跃动着火光烛影,如漾春水,写满了期待。
以至于他开口时,竟难得迟疑了一瞬。
但也仅仅一瞬,很快他在脑中回忆过慕婉颜那首诗的用典、用词,平仄后,就非常客观的给出了答案:“一般。”
“啪嗒”一声,少女眸中春水碎了一地。
“哦。”半晌,慕婉颜闷闷应了一声。
她的郁闷之情溢于言表,谢鹤章转了两圈茶杯,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从何开口,两相沉默一会儿,反而是慕婉颜自己调整好了,振作起来道:“第一回作诗,能得二郎一句‘一般’,而不是‘极差’,是不是说明我还算有天赋?”
她期待地看着谢鹤章,终于这次,在她的注视下,对方弧度很小的点了下头。
慕婉颜这才松了口气,内心的沮丧之情烟消云散,自信也稍稍捡回来一点,甚至还有心情讨教:“那这首诗若让二郎来作,会怎么改?”
谢鹤章却道:“公主不若自己先改一下。”
慕婉颜微愣,低头翻了翻玄镜先生的批注,沉思片刻后,提笔悬腕,字如珠玉。
她写得很快,及至写完也只过了半柱香,交过去时还担心改得太快,显得自己不用心,颇有些底气不足。
谢鹤章却没有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未提出丝毫质疑,接过快速看了一遍,提笔在旁边写了些什么,而后交还给慕婉颜。
慕婉颜低头看了一眼,谢鹤章在旁边补的并不是什么批注,而是另一首诗题相同的诗作。
这两首诗结构很是相似,慕婉颜两相对比着看了又看,皱眉苦思。
足足一刻钟后,她才抬起头,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碎影,道:“二郎,我好像知道我的诗问题出在哪了。”
她说罢,提笔在纸上落了个字,而后调转过来推给谢鹤章看。
谢鹤章垂眸一扫,眼中不易察觉的掠过一丝赞许,缓声道:“是。”
得他肯定,慕婉颜如释重负,欢快地收起纸折了两道压在书下,笑道:“多谢二郎指点,我大约知道怎么改了。”
谢鹤章无奈摇头道:“是公主聪颖。”
慕婉颜不语,只仰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明媚到有些讨乖的笑容。
那意思分明是——“还要多亏了你啊”。
碗中茶面微斜,不防沾到了虎口上。
谢鹤章动作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将水痕擦净,道:“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公主用完饭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天色确实已晚,慕婉颜也不再留人,起身道:“那我送送二郎。”
说罢怕谢鹤章拒绝,又迅速补了一句:“就送到门口!”
这一句补的恰到好处,谢鹤章果然没有再推拒,只说了句“麻烦公主了”,就任由慕婉颜在前面带路了。
仲春夜凉,月光皎皎,飞花流水,满地叶影交接,随风轻摇,沙沙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出声。
及至门前,两人相继停下脚步,慕婉颜将手中的灯盏递给对方,才玩笑般的提了一句:“不知我明日改好了诗,还能不能有今晚这样的运气再碰见二郎?”
语气轻松,却藏不住话中的忐忑,一面说着,一面抬眼偷觑他的神色。
这动作太过明显,谢鹤章一直平视前方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了。
慕婉颜是个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开心与不开心都十分明显,就如此刻,即使不说话,他也能轻而易举窥见她故作轻松下的紧张。
刚才的话显然在问还能不能再得谢鹤章指点诗作,只是两人不算太熟,她也不好意思一再开口,又实在想试一试,就以玩笑般的语气提起,若谢鹤章不愿,随意敷衍过去便是,也不会太过尴尬。
话未出口时,已给对方想好了拒绝的法子。
他落在慕婉颜身上的目光十分平静,不带什么特殊的意味,慕婉颜却渐渐扛不住了,有些局促的扯了扯袖子,道:“我随口一说,二郎——”
“或许。”谢鹤章的声音几乎和她同时响起。
慕婉颜一愣。
“或许”其实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但已经远超出她的预期了,她原以为自己会被毫不犹豫的拒绝。
等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后,她立刻露出了一个惊喜且明媚的笑:“谢谢你呀!”
谢鹤章未应,淡如春雪的神情却似乎在月色中消融一点儿,道:“夜里风大,公主早些回屋吧。”
慕婉颜也不再耽误对方时间,乖巧道:“二郎一路当心。”
谢鹤章略一点头,转过身,身形融进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