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印


    墨园原本是在永州城外,占地很大,亭台楼榭,曲廊折深,尽显雅致。

    后来永州一变为都城,不断扩建,墨园也被囊括在外城之内。

    但因其归属皇家,也无人敢窥探。

    殿下带她入园时,也不太清楚构造。

    谢绝了管家的指引,两人在园内胡乱地走。

    卫离在北地长大,澜河壮阔,波涛汹涌,绵延千里。绝澜之堤伟岸,至高至大。身边也多是军士,豪迈放达者多。

    她印象中,只有娘亲姚芝因出身高门,气质风雅,如朗月入怀。

    也是因为姚芝,她曾对于南地拥有无限幻想与期待。

    苏陵的温软水乡,化舟的入海仙境……都令年少的她无比神往。

    而墨园将这种她所期待的雅致以浓墨铺开,在她心上留下一笔难以抹去的震撼。

    两人本是在闲谈开府选取幕僚之事,但渐渐都被园内风景迷了眼。

    她们也不知走在何处,上一刻自漏窗北望,隐约见山石叠台,清俊秀丽。下一步视野一转而见水环廊桥,静流浮烟。

    又行几步见一水榭厅台,形似画舫。楼阁如前舱,敞厅如中舱,驻足四望,似泛舟游湖,如入仙境。

    卫离凝视着手中的玉章,刻刀抛起的青白尘灰,倒像那日园中升起的水烟。

    玉章不大,她下手分外谨慎。

    “钰”字已然成形。

    殿下的姓,她不敢刻,稍有不慎,便有僭越之嫌。

    所幸殿下的王号已定。虽未发旨,但私下已经商议好了。

    昭王。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不知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的建议呢?

    去岁三殿下十四生辰封王,王号是祁王。

    前朝僖宗即位之前正是封的祁王。

    一时间朝野上下不少人写了奏状呈上,尤其以礼部为首,陈言此封号乃是末帝之王号,颇为不祥,期望陛下可以收回成命。

    皇帝态度暧昧。她只是说,三殿下并不会克承大统,所以封号一事并没有祥与不祥一说。

    此话一出,朝臣们又趋于静默。

    话虽如此,陛下依然对三殿下宠爱有加,三殿下虽在国子监读书,但荣宠颇盛,甚至某些时候赏赐规格堪比太女。

    随着三殿下入朝时间的渐进,加上丞相的推波助澜,朝中众位大臣的心思早已开始活跃。

    两虎相争的场面已经要拉开序幕了。

    刻刀在松玉上横冲直撞,如同卫离的心。

    乱世出英雌,不在于天下是否真的大乱,而在于局势是否有变。

    一潭死水是没法搅动的。只有水涡旋急,互相倾轧之下,她才能趁势而为。

    静谧的烛光在卫离脸上留下一片阴影。她只是认真而专注地刻着手中的玉章。

    说起来那两位殿下的荣宠日盛,转而观殿下这一边,如今开府在即,竟也找不到几个靠谱的幕僚。

    想到这,卫离又觉得头疼。

    她最初接近王沛文便是看中她的才学,意图将她引荐给殿下。只要中榜,不论多少名次,都有补官的资格。

    谁曾想因一次秋闱生了如此多的是非。

    到如今,她也只能叹一句,天意弄人。

    祸兮,福之所倚。

    兴许经此一遭,沛文的心性会越发坚韧吧。

    对于她来说,如今要务,一是尽量借势将自己的眼线扩大,二是利用冯府做投名状,让自己跃入姚府和太女的眼中。

    只是一名小小的金部员外郎,还不足以左右任何局面。

    卫离思绪不停,手中刻刀翻飞不缀。

    卫晗和卫荣,她有意将她们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但那意味着她身边无人可用,所以她才寄信给二姨,希望她能派几个得力能手。

    只有卫氏的人,她敢直接吩咐而无须忧虑她们的忠心。

    也不知二姨会派谁来?

    而冯府一事……只得徐徐图之。

    倒是可以利用沛文的这层身份……

    唉……但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某些时候,她的心中会闪过一个念头,她是否真的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呢?

    她曾翻阅那么多的史书,那些圣帝名相不是心狠手辣,便是杀伐果决,总归都不是什么心软之人。

    想要在官场上打滚,身上总会沾泥。

    早在王沛文落榜之时,就应该舍弃的。

    可她还是冒着风险,向殿下求助,为王沛文翻案。

    卫离手中的刻刀慢了下来,她心中犹疑不定。

    她也不知道她的这种心软到底是对还是错……

    世间不公何其多?若是次次如此,她如何才能坐到那个最高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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