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许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准备陈述的要点。当周景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专注于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与往常并无二致——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步履从容,甚至在与王明点头致意时,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当他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时,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便悄然笼罩了整个空间。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高,却为会议定下了基调。
赵经理做完总体汇报后,向沈清许示意。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各位领导,我将就部分费用核查中发现的情况做简要汇报。”她的声音带着初出茅庐的紧绷,但条理异常清晰。她一页页翻过PPT,展示着合同条款、付款记录和梳理出的疑点。她刻意避开了所有情绪化的词汇,用“记录显示”、“待核实”、“建议关注”等专业表述,小心地包裹着那些敏感的发现。
当涉及到那三家关联公司时,她能感觉到□□向投来的视线骤然加重。王明身体微微后靠,脸上依然带着和煦的笑容,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小沈同事非常细心,”在王明开口的瞬间,沈清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不过呢,”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在审视过去的工作时,也要充分理解当时的业务压力和特殊背景。有些流程上的简化,是为了效率做出的必要权衡。”
他没有否认问题,却巧妙地将“潜在违规”解释成了“为效率做出的权衡”。这番四两拨千斤的话,让沈清许精心准备的证据,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老练的职场话语面前,显得如此笨拙。
就在她语塞的瞬间,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周景深,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并未看沈清许,而是将目光投向王明,唇角依然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王总说得对,业务推进,效率很重要。”
王明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周景深却不着痕迹地继续道,语调平缓却带着清晰的力量:
“所以,才更需要把这些‘权衡’的节点和细节梳理清楚。哪些是值得推广的经验,哪些是需要规范的风险点。分清楚了,未来的效率才能更高,步子才能更稳。”
他没有否定王明,却将沈清许发现的“问题”,重新定义为了需要梳理的“风险点”。他站在更高的格局上,轻描淡写地,既认可了王明过去的“功绩”,又为她继续深入核查提供了无可指摘的理由。
王明脸上的笑容微僵,随即恢复自然:“周少考虑得长远。”
“都是为了公司发展。”周景深淡淡回应,随即对沈清许方向微一颔首,“继续。”
沈清许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会议仍在继续。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完成了后续的汇报。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周景深率先起身,与王明客套两句,便朝门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会议室门的瞬间,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身对跟在身后的赵经理随意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尚未离席的几人听清:
“赵经理,刚才沈同事汇报中提到的那几个关联方背景,很有意思。纳入后续的常规风险监控模型里,重点跟进一下。”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一句纯粹基于业务逻辑的指令。
但落在沈清许耳中,却让她后背微微一僵。
他没有直接对她下达任何命令,甚至没有与她进行任何眼神交流。然而,他这句话,却将她和她发现的那些敏感问题,牢牢地钉在了后续的调查路线上。他用最官方、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认可并放大了她的“发现”的价值,同时也将她彻底推到了与王明潜在矛盾的最前沿。
他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为她“赋能”,然后,将她这把刚刚显出些许锋刃的刀,更精准地指向了他想敲打的目标。
王明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很快掩饰过去,与赵经理客套着一同走了出去。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沈清许一人。
她独自站在投影屏前,屏幕上还停留在她汇报的最后一页PPT。那句“纳入常规风险监控模型,重点跟进”的话,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她明白,从这一刻起,她和她发现的那些问题,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待处理事项”。它们被赋予了战略层面的意义,成为了周景深棋盘上,一枚被标记过的、需要持续发挥作用的棋子。
而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缓缓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