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紧张,继续翻着书册,说:“没有,是还没找到,你看,有这么多页...”我心猿意马地把纸翻得啪啪作响,突然感觉到脑后一股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灌进我的鼻腔,胸腔。我张开嘴大口吸气,心砰砰地跳,手里依旧紧紧抓着簿子。须臾后,一切不适的感觉都消失了。我的记忆回来了。
我干巴巴地告诉朱衣说:“我想起来了。”
朱衣说:“王容,你何必骗我呢。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你直接告诉我,我是孤寡的命,我也就受着了。反正月老每日都往上面添新的名字,兴许某一天是我。”
我说:“对不起,朱衣。我不想你难受。我怕你死。”我想,其实我是很自私的。我只是怕朱衣死,怕自己再见不到朱衣。
朱衣说:“我不会再寻死了。王容,今后我恐怕还要难受一阵子,你可愿陪我散散心?”
兴许是因为刚才记忆混乱,我又回到了十七岁时的样子,现在我也有些不像我自己般的优柔寡断,想做一个好人,想做一个无私的,薄情寡欲的,全心全意为他人的大圣人。我有些迟疑,没有立刻答应朱衣的请求,朱衣神色也黯淡了下去。
我着急说:“自然。朱衣,我只想你好,你要什么,我都会陪你做的。你且放心,我只需要...”
朱衣也许是被我这样急切讨好的语气吓到了,说:“王容,你可又不舒服,兴许是我的法术太强...你的记忆可都还好?”
我的记忆都还好,甚至太好了。重新拾回记忆的时候,过去三百年里的所有事情,都好像在一瞬间里同时地,在我脑海里再发生了一遍。我被充沛的情绪冲得头昏,朱衣的脸在我眼前,正如两百多年前的那样。我想...
两百年前...
两百多年前,我在天帝的宫殿里做一个小侍卫,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活。反正像我们这种仙童,不会饿也不会困,有绵长无尽的寿命。
寿命虽然长,却也不是没有尽头的。每十年,天庭统一发送俸禄,像我这种层级领到的,就是一枚价值二十年修为的桃子。吃了增长仙气,也能延长二十年寿命。
同我住一个院子的其他小仙,都巴不得赚十份外快。那些德高望重的星君、帝君随手给的奖赏,比天庭统一拨下来的要多许多。我却对于眼前一望望到底,遥遥无期的寿命感到空虚。修行成神君,少说要几百年。几百年里,我都得这样日日擦桌子擦地板,擦天帝一屋子价值连城的古玩。
某日,正逢西王母五千年寿辰。天庭铺张浪费,极尽奢靡地大设宴席,酒席从北天门一路排到南天门。平常在宫里做杂役的小仙都纷纷被安排去宴会上伺候。宾客从四方赶来,为西王母贺寿。
我被安排去给一众文官斟酒。对面,是百花仙子和众花精的一桌。寿宴还没开场,百花仙子已经喝得很醉了,要往桌上面爬,被身旁的姐姐妹妹拦了下来。
这时候,嫦娥路过,害羞地斜了百花仙子一眼。百花仙子粉色的脸瞬间变成大红的,瞪着嫦娥说:“你瞅什么瞅。”
嫦娥说:“我看的就是你,怎么了。”
百花仙子说:“你看我比你美,嫉妒我了?”
嫦娥嫌弃地凑过去,说:“我看你比我美...想亲你一口,你给不给亲。”
百花仙子没废话,直接把手里的酒浇了嫦娥一脸,浇得她妆都化了。嫦娥气了,说:“不亲就不亲,你以为是我想亲你?”
百花仙子扑上去和嫦娥扭打作一团。千百多花骨朵从百花仙子袖子里飞出来,在空中绽放,又在落地的瞬间凋零成灰。
后来世人写到这个场景,总说是善妒的嫦娥挑拨百花仙子和西王母,害得百花仙子被罚入凡间。真是穿凿附会。
我太过专注地看眼前这场八卦,忘记了手下还在斟酒。酒从杯盏中溢出来,又漫到桌上,洒了文昌帝君一身。一旁站着的其他侍从眼尖,赶紧把我推到一旁,堆着笑向文昌帝君赔不是。我有些焦急地拿着手里的酒壶,坐立不安。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张手帕,又伸来一个酒盏,示意我替他斟酒。
我兢兢业业地给这位神君倒酒,然后抬头,却看见他也正笑着在看我。他笑得很好看,眉毛、眼睛、嘴唇都是薄的,却给人一种重情重义的模样。一双眼睛里水波流转,面如春风。
我下意识摸摸脸,然后把脸埋得更低,慌乱鞠了一躬,退到后面去,心跳不止。人间十七年加上天庭六十年,七十七载的岁月里,我第一次感觉到动情的滋味。从前我在话本里写的的确没错,一眼万年,便叫人死生相许。
那位神君转过身去,没再看我,同旁边的文昌帝君交谈起来,借着从百花仙子袖子里飞出来的鲜花玩飞花令。我听见文昌帝君叫他,“朱衣”。桃花、杏花、梅花、梨花...繁花入眼,我却只忘不掉朱衣一张温如碧玉的脸。两百年后,朱衣掉到我的面前。我用蘸湿的帕子擦净他脸上的血,露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