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传来,轻得似风拂残荷,却带着浸骨的柔伤,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哭声不似号啕,只是断断续续的抽噎,时轻时重,像断线的珍珠滚落玉盘。初时是隐忍的哽咽,气息浅浅起伏。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清辉,那啜泣声在光影里浮沉,忽远忽近。
陆栖梧躺在床上,本就睡不着,这下更是来了精神,第一反应是,萧沐晞府里有鬼。可她生来便天不怕地不怕,披上白狐裘一个纵身,跳下阁楼。
便见身着月白撒花软缎宫装的女子伏在石案上,哭的不成样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望她,发丝凌乱贴在泛红的脸颊,眼角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泪,举着手中青白釉酒瓶向她道:“佑安哥哥,你来了,陪我喝酒。”
陆栖梧上前抢过她手中酒瓶,一把丢掉:“萧沐晞,你真没出息。”
世人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骂出口,才恍惚了神,好似有人也这样说过她。
萧沐晞似乎有些清醒,仰头笑着道:“对不住,忘了你住这里,扰你安寝了。”
说着,跌跌撞撞起身,便要离开,陆栖梧上前扶住她,强硬地搀着她回了阁楼,她一通闹腾,眼泪鼻涕全抹到陆栖梧身上,陆栖梧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罢,这白狐裘本就是她的。
床上之人手脚扑腾着,口中含糊不清:“孟佑安,为什么是你?人人都可以背叛我,为什么偏偏是你?”
“呵。”陆栖梧哭笑不得,原以为这萧沐晞拿得起放得下,原来也不过是痴人一个罢了。
六年前,先皇驾崩,太子伴读孟佑安当众倒戈,宣告先皇遗昭萧砚卿为摄政王,惊呆了众人,却又不得不遵。
陆栖梧是心知肚明的,虽然她当日不在场,却是奉命去杀了那个拥立萧沐阳的丞相,那也是她第一次杀人,此后患上了梦魇之症。
原来,那日不止是她的噩梦,也是她的,不禁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将人哄睡,自己倒是站在床边不知该何去何从,自嘲一笑,给自己找麻烦。
熟悉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未及回头,一双温热的手臂已从身后环住她的腰际,力道轻柔,似乎怕伤了她。
她浑身一僵,没想到他竟会夜闯公主府,又怕将床上好不容易哄睡的人吵醒,不敢出声。
身后的拥抱尚未焐热,他忽然腰身一沉,双臂穿过她膝弯与腰间,打横将她抱起。
随后湛蓝的外袍覆盖在她身上,迈步走出阁楼,走在曲折的回廊上,陆栖梧轻声开口:“你姐她……”
不知该不该说,怕萧沐晞并不想他人知晓她的伤,想到这,不禁噤声。
他低头,眸子中的情绪复杂,让人看不懂:“朕知道,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无人可以插手。”
陆栖梧赞同地点头,抬头他已经停在一扇木门前,他抬脚轻轻踢开木门,将她放落床上,紧接着也上了床,将她环在怀中,大掌放在她的腹上:“今日乖不乖?”
陆栖梧不理,他也不恼,笑道:“等朕办完手头上的事,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低头看她,她已呼吸绵长,睡得安稳,萧沐阳望着她,她睡着的样子,眉头舒展,没了平日的倔强,倒显得温柔恬静。
阳光透光雕花窗杦,轻柔的漫进屋内,陆栖梧醒来,看到这房同阁楼布置一样,只是没有阁楼能尽揽风光。
萧沐晞带人走进来:“你醒了。”
“嗯。”陆栖梧微微点头。
“昨日的事……”萧沐晞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下。
“昨日的事我不记得了。”陆栖梧了然,昨日见她时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她千娇万宠的长大,想来是长公主的骄傲不允许她将软肋与伤口暴露在旁人面前。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萧沐晞拍着胸脯保证,转身提裙离去,“我先走了,你快些起床。”
陆栖梧觉得,萧沐晞这性子,还真的甚是有趣。
照顾她的,是萧沐晞的乳母,除此之外,萧沐阳还把红珠绿宝送了过来,说她们在她身边久了,侍奉得周到。
萧沐晞在一旁调侃:“啧啧啧,本宫这弟弟,对你真是死心塌地,恐怕你在本宫这里受了委屈。”
初雪过后,第二场大雪接踵而至。雪片轻扬,沾湿朱漆回廊,两侧翠竹弯了腰,竹叶间积起薄雪,公主府愈发显得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