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诏狱。
来随性,不拘什么场合,总是漫不经心作困虎状,而今一落车,捕捉到林怀音耳尖颤动,他莫名抖擞精神,陡生一股攀比之气,龙行虎步,沈腰潘鬓,竭力展示风流韵致。

    在场大小官员见他从林怀音车上下来,神采英拔,器宇不凡,心下皆是一惊,再想到车夫说“上将军请一能人来审沈从云。”,还出示了林震烈的鱼袋腰牌,更加不敢小觑。

    林震烈手持太祖金枪暴打沈从云的画面,犹在眼前,太子殿下都要跪,他们更不中看,林震烈的座上宾,能与林三小姐同乘,其分量无需多言。

    众臣不知谢心存来历,不妨碍他们心生畏惧,不便对白身平民揖手,亦点头颔首,殷勤示好。

    谢心存微微一笑,甚是受用,走到林怀音身侧站定,右手一翻,银光闪烁。

    只听“呀”地一声,年迈的刑部尚书双目圆睁,惊呼“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四处张望。

    “老大人怎么了?”

    众臣惊慌失措。

    见他脸上臂上不知何时扎上银针,针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个个退开不敢妄动。

    林怀音僵立原地,眉心微蹙。

    谢心存动手,必定是因为输了赌局,拿朝臣开刀出气。

    林怀音自责带来灾星害了老尚书,可她刚才差点也没命,现在又怒又犯怵,只敢低低侧目谢心存,飞速想办法阻止他大开杀戒,没想到刑部尚书兴奋大喊——

    “我又能看清了!!!”

    “看了几十年卷宗,我这双眼睛早就不堪用,而今昏镜重磨,真乃死而复生!”

    一时间,恭贺四起。

    老尚书老泪纵横。

    林怀音瞳孔震动,猛然侧目,对上谢心存视线。

    谢心存冲林怀音挑眉:“我答应你父亲,带你离开前了结此案。兴朝储君手下就这些老弱病残,百无一用。”

    “哼。”

    林怀音撇嘴,悬起的心徐徐回落,想怼谢心存,骂他痴心妄想爱炫耀,私心里又不禁承认确实得了好处,想说炫耀得好,就喜欢他爱炫耀,最好把全大兴百姓都瞧一遍,她就夸他厉害。

    于是骂不出口,也夸不出口,林怀音任谢心存得意,丢下众官员,走向诏狱大门。

    诏狱深入地底十丈,铁门平铺地面,四名狱卒一起动手。

    “吱呀——”

    门轴嘶鸣,门扇开启,一口竖井出现眼前,黑洞洞的诏狱,笼罩在巨型黑石的阴影中,如幽冥之口,吞噬光源,深不见底。

    “呼——”

    狂风灌入竖井,林怀音裙裾飞扬,钗环叮当。

    “哐啷啷啷——”

    铁梯坠入,金属敲击井壁,回声震荡不息,梯子晃荡不止,仿佛有恶鬼正从地狱爬出来。

    “林三小姐,”一名狱卒拿火把和火折子,踩铁梯钻入竖井,“小的先行下去接您,您慢慢来,千万担心脚下。”

    林怀音默默无语,眼前光影交错。

    前世,她被捆来此地,硬拽下地狱。

    前世,她得太子殿下庇护,给她一线生机,以太子妃之名,以龙种作借口,站在这井底,手握冰冷刺骨的铁梯,曾一瞥自由天光。

    她应该爬出来,利用“野鹿衔花”的暗号,去找穆展卷营救殿下,为自己和太子殿下活下去。

    可她辜负殿下重托,没有爬上来,她选择和沈从云对峙,葬身井底。

    如今重回诏狱,林氏九族安然无恙,执安毫发无损,穆展卷正在搜集沈从云和柳苍的罪证,沈从云成了那个戴罪待诛的罪人……

    时移世易,攻守易形,而今不再为人鱼肉。

    林怀音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走了,化成一把灰,彻彻底底逃离了诏狱,也背弃了太子殿下。

    殿下呢?

    太子殿下是否安好,是否真如执安所言,用她的翠羽簪开锁,逃离魔窟,东山再起?

    殿下他,可曾在这无边无极,无望的诏狱里,等她,怨她,恨她。

    殿下他,将生的希望留给她,她拿什么偿还?该去哪里还?

    狂风呼啸,林怀音站在两世之交。

    她无颜面对那个在绝望中,给她唯一温暖和光亮的人,她被一种可耻的、难容于天地的愧疚包裹,迟迟挪不动身。

    这份亏欠,她此生,来生,永世还不清,也无法与任何人诉说。

    林怀音已经不打算和萧执安重提太子殿下,她注定要这烈烈风声里,独自咀嚼,吞咽——她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唯一能赦免她的人,在另一个时地,找不见。

    面前是不祥至极的黑石,脚下是噩梦一样的诏狱,心底是揪扯不清的痛疚,恍惚间,林怀音甚至觉得钻入竖井的狱卒,有几分眼熟,她希望再回到那个时地……

    哪怕暂时割舍此间的执安,她想回去,见见殿下,陪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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