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涉。
跟他对着干,他觉得东宫多少有点病。

    看着萧执安背影,林震烈总觉得他有朝一日会来求自己宽宥,那画面,想想都觉得有趣。

    萧执安踱步在前,心思已经转开。

    先前在马车上,音音提到新辽国、虎守林谢氏,口口声声说谢氏神医是林家的百年世交。

    而后,秦洛也在东宫亲耳听到音音唤那人——“谢少主”。

    是以,可以肯定——劫走音音的人,是新辽国、虎守林少主。

    想到这里,萧执安不经意加快脚步。

    他要立刻赶回东宫,宣秘书省和礼部觐见。

    关于新辽国虎守林的资料,他要亲自全部过目。

    登车之际,林震烈携林氏家眷恭送,萧执安默默回看林震烈一眼,心里浮出一个疑问:音音口中的虎守林是杏林魁首,有起死回生之能,何以父皇缠绵病榻九年,林家从未提议延请谢氏神医来为父皇诊治,要等到音音来提?

    萧执安不禁猜测:难道林震烈不希望父皇好起来?

    这倒是很有趣。

    车轮滚滚,萧执安施施然安坐,前尘往事浮荡心间——十五年前,若非林震烈从灵堂门外带走他,也许他会落得跟平阳一样的下场,一样被幽禁皇陵享殿,可偏偏林震烈在关键时刻插手救下他,告诫他一定要忍耐,要保住太子之位,告诉他当好储君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一切。

    萧执安清楚记得,是林震烈在八岁的他心底,埋下储君等于保护者的种子。

    而今,也是林震烈,冷眼旁观父皇病重衰弱,绝不出手相救。

    前后对比,带给萧执安一种感觉:林震烈,或者说林家,他们并不忠于萧氏皇族,如同音音骨子里面那种铲除奸佞、包容逆贼、守护一切的信念,林家所效忠的,或许是车轮下,萧林先祖共同打下的千里江山和万民福祉。

    分野二百年,林氏家风历久弥新,大抵是因为林家人出生就在校场,一代一代人,执干戈舞干戚,抛头颅洒热血,从未忘却使命。

    十五岁的音音,手指已经布满薄茧。

    然而萧氏皇族,却在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永无止尽的欲望里,扭曲迷失,催生出父皇和平阳那样的怪物。

    世间的因果轮转,让萧执安偶然窥见,揭开车帷,他遥遥凝望皇城。

    金灿灿的太极宫展露一层庑殿顶,那是新皇登基,册立皇后的至高殿堂,萧执安想:他不一样,他身边有音音,他不好好当皇帝,音音会揍他,甚至可能废了他。

    ——

    皇宫,会通馆。

    年轻的嫔妃和宫娥们歪倒一地。

    少女娇美的身体从宽袍中重新剥出来,好似散发柔光的白玉,瘢痕则是镶嵌玉中,一块椭圆形杂质。

    自始至终,林怀音坦然自若。

    谢心存微眯双眸,时而拧眉,时而眸光爆发,面露痴笑,整个人状似癫狂。

    螺旋状内陷的疤痕,是箭伤。

    紫黑色斑驳卷翘的痕迹,是烧伤。

    结论毫无疑问,他一眼就能分辨。

    问题是伤到这种程度,人绝不可能活下来。

    伤口内陷极深,弓箭必定贯穿身体,五脏六腑绝无幸免。

    火烧亦不会只烧一处,那么严重的烧伤,势必蔓延全身,烧成焦炭,十死无生。

    可偏偏,伤疤只在后背,别处都莹莹雪白,似牛乳凝固,而林怀音好端端坐在面前,活蹦乱跳,会吵会闹,还会喊渴,使唤谢心存给她倒热水喝。

    其中最令谢心存费解,是疤痕似乎藏在肌肤下层,可见不可触。

    这一点,他无须像萧执安那样触碰,仅凭林怀音动作时疤痕纹丝不动,就能直接判断。

    “你应该是个死人。”谢心存红脸赤颈,站在三步开外,大胆得出结论。

    听言,林怀音默默咬住茶碗边缘,屏住呼吸。

    真不愧是杏林魁首,比想象中更快、更精准、更大胆,他不在乎结论多么惊世骇俗,只在乎是否符合观察到的“事实”,这样的谢心存实在恐怖。

    林怀音强压紧张,悬在腰窝的织金丝带应时停止颤动。

    谢心存咧嘴,微微一笑:“我说中了,丫头你死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