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怜
穿透时光砸在谢重的耳膜上。

    谢重很难把以前的蒋虎和现在的蒋虎联系在一起。

    耳鸣炸成尖锐的金属蜂鸣一下下往脑子里钻,眼前的屏幕开始旋转模糊,晃得人晕头转向,病房里雪白的墙壁都仿佛扭曲变形,最后竟幻化成记忆中某个幽闭空间的轮廓。

    那片树影的阳光看上去实在太温暖了。

    温暖到谢重仿佛都能触摸到,温暖得容易让人忘了时间已经翻面。

    树影透过叶隙筛下来的光斑就像一块块被剪下来的时间,谢重伸手去捧,指缝间漏下的却是凉沁沁的冰碴,越亮越照见另一端的人正站在没有日色的雪原之中。

    胃部毫无预兆地一阵痉挛,刀绞似的抽痛让他弓起了背,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了一会,费力地压下喉头的腥甜和那阵快将人掀翻的眩晕。

    被允许不完美是比完美更奢侈的宠爱,如一整片夜空对一颗流星的纵容,偏离吧燃烧吧坠落也归我,允许迟到允许落泪允许一路野花。

    谢重发现原来也曾经有这样多这样满这样滚烫的爱意一圈又一圈地缠成柔软的茧,这个茧曾经让蒋虎可以不必扮演神祇也不必捧出百分之百的月光。

    那个孩子浸在光斑里似一枚被春阳照透的嫩叶,连叶肉都透亮得能看见细细的脉络,笑意几乎要滴下来。

    偏偏谢重隔着岁月远远望去,又同时看见了叶脉背后黑洞般的裂口,似一只巨兽的嘴一口吞掉了后续所有季节。

    他们曾经都真切地把那样丰沛的爱捧在手心,又都在命运粗暴的转折点上被连根拔起般残忍地夺走了一切。

    命运把所有东西一掌打翻碎成玻璃渣,扎进他们以后的每一个日夜。

    没有人能回到那个毫无缺损的正午。

    光于是永远停在了原地,像博物馆里被聚光灯照着的标本,鲜亮,静止,不会再生长。

    他们学会了带着空洞走路,让风从裂缝里穿过发出低低的长鸣,比饥饿更空比记忆更重,他们带着它长大像背着一只倒挂在背上的船,船底破了个洞,海水日夜倒灌却没有人看得见。

    偶尔在深夜,那声长鸣就会突然拔高,被时间拉成铜管乐然后一路吹到白头。

    只有运气好的时候,只有运气好到偶遇另一个同样裂着口的人的时候,才会在彼此的眼睛里同时认出那片深不可测的黑。

    谢重理解了,谢重可以理解了。

    外壳是刀,内里是伤口,强势只是甲胄,一敲就发出空城的回声。

    他们是同一枚瓷,只是裂纹走向不同。

    谢重身上的伤疤常新是需要挥拳,蒋虎身上的伤疤颜色比他深……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反复在揭开,反复确认血还在流,反复证明痛总比空要好。

    谢重歪靠在床头调整呼吸,等待那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胃部的抽痛缓缓退潮。

    耳边的鸣响先从尖锐的蜂鸣弱下去,最后只剩一团低沉的嗡鸣在耳鼓里打转。

    他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屏幕停留在最后一个查阅到的视频上,那个小孩咬着冰淇淋,奶油蹭脏了蒋承岳笔挺的制服下摆,温如蕴在旁边笑,镜头捕捉到她眼底的纵容,她说,小脏虎偷袭成功。

    相怜的悲怆狠狠地碾过每一寸神经,片刻后谢重抬起手指,轻轻抚过屏幕里那个小孩脸上的奶油渍。

    十一点半,谢重又一次刷新了数据。

    屏幕上的指数就没怎么降过,红色的线条始终顽固地攀在高位,刺目得像一滩凝固的血。

    游止跟着都压不住。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谢重犹豫了好几分钟,最终还是删掉了编辑栏里斟酌的询问。

    催几次了?

    再问就像讨债。

    他咬了咬牙,在屏幕上敲出来一句话又删删改改好几次,按下了发送键。

    ——我不舒服。

    盯着屏幕上弹出去的绿色长框,谢重又忽然有一点后悔,指尖还停在发送键旁边没有动。

    是不是太不合时宜?

    这简直就像小孩子耍赖的手段,拙劣,直白,利用对方的在意和担忧,逼他分神,逼他回应。

    可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能让蒋虎立刻回应了。

    屏幕上高企的红色曲线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羞赧。

    算了。谢重认命一般把手机丢在枕边。

    那个人在自己凿出的冰河里陷得太深,风雪呼啸,外界的阳光一概被折射成冷色,好像只有提到这个才会分神才会微微侧头,被拽出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