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在这一瞬间理解了游止为什么总是违规。
医学是一座以数字为地基的教堂,抽血、拍片、插管被当作最诚实的水泥。
医生们信奉指标不会说谎的教条,白细胞降了就是好转,影像病灶缩了就是胜利。
痛?先等等,等今晚的曲线拐点出来再决定要不要加镇痛。
但水泥里偶尔也会混进碎玻璃,病人明明痛到想跳楼,CRP却稳定地下降,病灶也在片子上乖巧地缩小。
人却在床上缩成更小的一团。
教堂的穹顶太高,回声太大,盖过了呻吟。
游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得先把人拽出来,再去补手续。
指标不说谎,但指标也不说人话。
可指标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指标活着。
谢重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钟就接上了话,快得像早有准备,目标明确,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是说EEG的方案,我可以接受这个方案。我现在谈的不是监测方式的调整,我需要的是治疗时间以外的自主权。我需要一部分……正常人的生活。”
他真正的诉求是空间,是呼吸权。
是还算不算一个“人”,而不是只是一组被实时上传的生理参数。
身体被导管、针头、监护仪占据,时间被药点、查房、检验切片,连情绪都要被记录。
谢重都觉得自己被压缩成一张病程记录了,他都不知道蒋虎怎么能忍受这些的。
顾知微从始至终提出来的东西都属于技术微调,他不要。
他要一块名叫“生活”的飞地,哪怕只有每天三个小时、两个小时、一个小时。
他也不觉得这是争取福利,他只是很客气地在要回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东西。
何况现在他只是要求碎片级的凡俗。
把病人这条无限延伸的直线剪断,从而得以短暂地接回自己。
他知道顾知微她们担心的是数据断档和病情反弹,但再不伸手去够那块正常,病好了他也只会剩下一个被治疗掏空的壳。
顾知微:“……”
顾知微:“…………”
顾知微:“?”
被算计的恼火让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她难以置信道:“‘治疗时间以外的自主权’?谢重,你这谈判的本事倒是练得挺到位,谈判技巧炉火纯青啊!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我呢?给我设了个连环套?”
顾知微都气笑了。
她气到用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病人牵着鼻子走的实习医生。
这种感觉打个形象的比方,就是病人说疼她开检查,病人说不想做她就只能改方案,病人说百度了,她就得停下手里的医嘱先辟谣。
对方教她怎么治病,她还得陪笑写病历。
这种感觉让顾知微气的简直都快傻了。
方案是她熬夜翻文献才写出来的,结果她上了手术台,刀柄明明握在自己手里,但刀口往左还是往右全看病人的一个眼神。
看也就算了,她还被带的一再自我怀疑。
他对超扫描方案的接纳不过是谈判时抛出来麻痹她的烟雾弹,他真正图谋的是彻底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
她以为自己在沟通,对方却在谈判。
她以为自己在提供最优诊疗,对方却在计算脱逃路线。
顾知微气的啊。
“你有一次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心率从76掉到58,血氧饱和度往下滑了三个点,你嘴唇都泛绀了!是游止眼尖,及时给你保暖处理才缓过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拒绝的理由多到顾知微甚至张口就可以翻一行旧账出来证明他的要求多么荒谬。
“现在,你轻飘飘跟我说要离开医院的‘自主权’?谢重,你告诉我,当你独自一人走在外面,在某个街角、某个咖啡馆、某辆公交车上,这种状况突然发生,你打算怎么办?硬扛?等路人发现一个人在发抖?赌那个路人恰好是一个懂得急救的热心肠?还是指望手机可以自动拨打120?”
那个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脊背发凉,那是实实在在近在咫尺的危险。
“那是因为风。”谢重反驳得很快:“突然刮起的大风,气温骤降。我知道冷,我知道应该往回走,我只是没来得及说我没事。就因为心率掉了几个数,你们恨不得把我架回病房,量血压、测体温、查血氧,好像我下一秒就要心脏骤停躺在地上。”
过度保护本身就是一种剥夺,剥夺一个人掌控自己节奏的权利。
时间和决策都被他人代劳,几点吃饭、几点睡觉、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连情绪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都被安排完毕。
而节奏感一旦被剥夺,焦虑和无意义感便会乘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