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本该让人触礁、流血、搁浅,可它也可以隐在水下,变成一块专属于个人的形状卡住你,于是你甚至无法干脆地撞死,只能被自己的轮廓一点点按进水里。
没有浪花,没有呼救,只有“咕噜咕噜”的私人气泡。
连海鸥都懒得低头。
你死了一次或者死了好多次,可是你又能说笑,只是肺里始终留着半升咸水,每逢阴天就轻轻晃荡,像随身携带的一枚小潮汐。
谢重不想惊扰一个人把尖叫嚼碎了咽回喉咙,才侥幸存活下来之后,伤口自己结痂的那一部分阴影、残骸或者灰烬。
那是属于蒋虎一个人的荒原。
没有人消毒,没有人缝针,没有人上药。
血被风干再被衣料反复摩擦,最后结成一块黑紫色的壳,壳下面没有新生,只有塌陷,像炸塌的半截钢筋,咳嗽就戳一下肺。
活着不是胜利,只是抽签成功。
谢重连呼吸都放轻,只是带有一种保护意味地低下头,亲了亲蒋虎的嘴唇。
这个轻如羽毛的触碰幻作一道微光,刺破了蒋虎意识里盘踞的阴霾。
他愣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防御的棱角也慢慢软化、消融,旋即被更浓重的困倦彻底淹没。
谢重把灯关了,在他手背上的出血点持续按了一会,确保没有渗血之后,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会才躺下来。
后脑勺刚挨着枕头蒋虎的手臂就缠了上来,把他拢住,圈进怀里。
谢重皱起眉,怕压到他的伤口都没敢躺实了,不耐烦地低斥道:“伤口。”
蒋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将谢重搂得更紧,下巴抵在谢重的肩窝处,整个人的重量都似要垮在这片温暖里。
谢重说:“会压到。”
他又“嗯”了一声,接着一点儿没耽误地蹭了蹭谢重颈后的皮肤,泄出一声轻浅却满足的喟叹。
仿佛抱着他汲取的温度和气息足以抵消所有伤口的疼痛和不适。
谢重:“……”
聋子。
谢重服了。
他难得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转过身,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蒋虎的呼吸有点烫,一缕缕拂过谢重的脸颊。
他摸索着,先把蒋虎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抽出来,再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嵌进蒋虎的掌心里,十指一点点扣紧。
他不耐烦地警告道:“就这样睡,再乱动就滚下去。”
腿压着腿,掌心叠着掌心,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但蒋虎似乎依然对这个折中的姿势不太满意,手指动了动,想要重新圈住他。
谢重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亲人就真的只是干巴巴地“亲”,嘴唇凑上来贴一下就完事了,不会张开,也不会伸舌头。
蒋虎轻轻抿住唇,慢半拍地把方才的滋味静静回味了一下,评价道:“你没觉得你自己潦草又敷衍么。”
谢重真是受够了:“……你到底睡不睡,要不你回你房间去。”
脾气太大了。
蒋虎捧着他的下颌亲了两分钟,去勾他的舌尖和牙齿,最后收拢了手指,把他的手更牢地攥在自己掌心里。
这一晚上状况迭出,折腾那么久谢重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不过起码那些话和那些利弊蒋虎应该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就不可能不动心。
天边慢慢褪尽夜色浸出一层鱼肚白,城市也跟着舒展起来。
张承煜这回的电话又是谢重接的。
他握着手机闭了一下眼睛,被一阵熟悉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谢重只觉自己刚闭眼就被吵醒了,烦的不行,差点张嘴就让张承煜滚。
蒋虎从他手里接过电话,吻了一下他的掌心,揣着一点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良心起身,到外面接电话。
张承煜直接切入正题:“小饵咬钩了。”
但赵家的反应比预想的更疯。
小经理在茶水间的一句抱怨不到六个小时就被赵家的顺风耳截了胡,老赵当机立断马上开始切割。
昨晚张承煜亲自守井,盯着服务器的实时数据流,一串串代表着医疗记录的条目被快速删除。
浓荫半遮着的一栋房子外摆着两只刷了白漆的旧陶罐,两个男人从房子里出来,将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奋力塞进一辆无牌面包车的后备箱,袋口没有扎紧,边缘露出了一角印着模糊医疗标识的文件。
接着两人又回去,把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粗暴地推进了另一辆黑色轿车。
鱼儿果然上钩了,还咬得这么狠。
医疗垃圾本该有严格消纳流程,老赵却急于抹掉痕迹,连分类这道最基础的遮羞布都懒得要,恨不得连人带纸直接全部塞进火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