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着风霜雨雪,而深埋于泥土之下的根须,却盘根错节,默默汲取着力量。

    这具傀儡限制了他的感知,使他无法像本体一样神游万里,洞察她识海中每一寸反应。只能通过狭窄的视野,不太敏锐的感官,去极力拼凑、揣度,她这座冰山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黄清玄说不上缘由,但他觉得很愉悦。

    这种从心底悄然升起的、陌生的满足感,正一点一点地,将他悄然侵蚀、瓦解,然后又悄然重塑出新的模样。

    这具普通黄鼬身躯带来的本能反应,让这种变化来得更加汹涌难以抗拒。

    而且与从前不同,云昭月现在对他温柔耐心机了。处处宠爱,时时纵容。

    她会在他故意捣乱,用爪子拨乱书页时,只是轻轻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提开,而非是直接一道剑气袭来;她会在他挑剔灵食时,换掉他不喜的口味;她会在他蜷缩着假寐时,调整打坐的姿势,为他留出舒适位置。

    溺爱得有些过分了。

    这种特殊的对待,让他有些膨胀。

    膨胀到心都被装满了,幸福都往外溢。

    这感觉如此真切,仿佛这具傀儡之身,真的能感受到温暖和爱。有时候他甚至会想,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属于一只真正的黄鼬,所以连带着他也沾染了兽类最纯粹的情感?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甚至在某一刻他曾想,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黄鼬,就这样在她身边度过这一生,晒晒太阳,吃吃灵果,在她翻阅剑谱时捣捣乱,在她凝神打坐时窝在她怀里,似乎也挺不错的。

    他怎么会这么想?

    黄清玄觉得是这具傀儡的身体影响到了他。血脉中的本能让他不自觉地亲近对他好的人,连思考和举动都变得简单又愚蠢,屈服于兽的本性,竟然真的做了云昭月的?灵宠。

    他又不是真的黄鼬。

    做一只黄鼬有什么好的,任人欺辱,受人摆布,连性命都寄于别人的一念之间。作为弱者的悲哀,便是如此。

    在经历过最底层的挣扎后,怎会想再次变成弱者?

    他还记得当年修真界的猎妖行动之下,那些被追捕的日子,那种躲在阴暗处的恐惧,那些为了一线生机不得不卑躬屈膝的屈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仰慕强者的日子里,那时时刻刻被辱没着的尊严…那么的痛苦。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的,编造了多少虚伪的谎言,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脚下踩着多少敌人的尸骨。

    所以他想要成为三界的强者,登顶那无人可及的高处,哪怕利用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但被宠爱的感觉太好。

    温暖太过醉人,让他明知是饮鸩止渴,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世人因他威高权重而敬畏他,敌人因他实力强大而惧怕他,门人因他深不可测而仰慕他。

    只有云昭月眼中的黄清玄,一直都是黄清玄。

    现在,又将他当成心尖上的宝贝来疼爱。这具身躯对这份温暖有着本能的渴望,那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感觉,是他漫长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奢望。

    他不由得又往云昭月怀里钻了钻,鼻尖蹭过她的衣料,嗅着那清冽如雪后初霁的气息。

    莫名安心。

    他蓬松的大尾巴故意盖在剑谱上,恰好遮住了关键的文字,尾尖还来回轻轻晃动,似是挑衅,似是顽皮。

    云昭月停下推演,垂眸看着那截毛茸茸的障碍。

    她伸手,轻轻将尾巴挪开。

    尾巴又固执地盖了回去。

    再挪开。

    又盖回来。

    一来一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终于,云昭月停下动作,指尖轻轻点在试图再次作乱的尾巴上。一道温和的灵力流转,既不会伤他,又让他无法再动弹。

    “别闹。”她道。

    大仙仰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无辜地望着她,喉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撒娇。

    撒娇怪。

    机灵鬼。

    云昭月眼底闪过无奈,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大仙立刻得寸进尺地将整个脑袋埋入她的掌心。温暖的触感从头顶传来,让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对于这傀儡中的一抹神识来说,这一刻,什么三界霸权,什么无上大道,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