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挪到阳台的藤椅上坐定，手里捏着半杯凉茶，早凉透了，像我这颗心。夜风吹过来，把头发刮得乱七八糟，我也懒得理——乱就乱吧，反正这日子，也早乱成一团了。楼底下的车声渐渐稀了，只剩下远处那盏路灯，昏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也把心里的空落落照得明明白白。我对着这夜，对着这灯，忍不住问：我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过呢？

    白天在公司电梯里，撞见了张总。他要退休了，头发都白了大半，背着个双肩包，磨得发亮，手里攥着张机票，皱巴巴的，像被揉过无数回。他看见我，笑了笑，说要赶去外地见客户，得下礼拜才回。我盯着他眼角的皱纹，那里面藏着的累，都快要溢出来了，可眼睛亮得很，一点没有“要退休就歇着”的懒怠，倒像个小伙子似的，还憋着股劲要往前冲。我心里犯嘀咕：都快六十的人了，图啥呢？就不累吗？在家抱抱孙子，喝口热茶，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午休的时候刷朋友圈，翻着翻着，就看见以前的朋友。有的进了机关，现在都当处长了，发的动态全是“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刚跑完的调研”，配的字里，全是“累也值得”的劲头；有的在国企混到了主管，年年升职加薪，上个月还晒了新车，字里行间，全是对往后日子的笃定。他们跟我一般大，以前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一起吐槽“毕了业找不到工作”，可现在呢？他们像踩着风火轮，嗖嗖地往前跑。

    再看看我自己，活像条搁在沙滩上的鱼。想往深水里游，没力气；想退回到浅滩，又不甘心。只能趴在那儿，太阳晒得皮肤发紧，干得慌，眼睁睁看着潮水一点点退远，连挣扎一下的劲都没有。休完产假回公司，一进门就撞上工资减半，以前能沾着边的核心项目，现在连影子都摸不着；同事们聊晋升，从来没人提我的名字。每天坐在工位上，复印文件，整理表格，像个没魂的木偶，干着干着，就忘了自己要干啥。我怕——再这么混下去，要是市场再差些，我连这份“混日子”的工作都保不住，真就像这条鱼，被太阳晒得干硬，发烂，发臭，到最后，连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了。

    一周又一周，就这么绕着圈过：愁减肥，婆婆各种作妖，被先生冷着，上班混日子。我看着日历一页页撕下来，看着孩子从襁褓里的小不点，长成会爬会笑的娃娃，突然就醒了——这一年，我除了胖了三十斤，吵了无数架，混了大半年日子，啥也没干。我想不起来，这一年里，我有没有好好读过一本书，有没有跟朋友好好聊过一次天，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真能让自己开心的事。

    我对着空气喊：我的人生，就这么完了？就这么被柴米油盐磨掉了所有棱角，被家长里短耗光了所有热情，被工作的不顺浇灭了所有盼头，过一天算一天，混一年算一年？就这么看着别人的日子越来越好，自己却陷在泥里，越陷越深，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更让我慌的是孩子。以前跟先生说，要给孩子最好的环境，要把他教得开朗、结实、乐观。可现在的我，敏感得很，碰一下就断；暴躁得很，一点就着。每天被焦虑、委屈、不满裹着，连自己的日子都管不好，怎么给孩子“最好的环境”？

    我不敢想，等孩子大些，看见我天天对着体重秤叹气，看见我跟他奶奶一说话就吵架，看见我下班回家就瘫在沙发上抱怨，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日子本来就是这样，满是抱怨和吵吵闹闹？他会不会跟我一样，敏感又脆弱，遇着点难事就想躲？他会不会觉得，努力没用，反正日子怎么过都是混混沌沌的？

    这些念头，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一直想做孩子的榜样，想让他看见妈妈的努力和勇敢，想让他知道，就算遇着坎，也得咬着牙往前走。可现在的我，连自己都做不到——工作遇着瓶颈，就躲在工位上混；家里闹矛盾，就吵架、冷战；减肥遇着难，就焦虑，连三天都坚持不了。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过不好，还有啥底气教孩子怎么活？

    又想起张总和那些朋友。他们也有难处——张总也会为项目熬夜，也会被客户刁难；朋友也会加班到凌晨，也会在升职路上碰钉子。可他们没像我这样，把自己困在坏情绪里，张口闭口“没办法”。他们会主动找客户谈，会熬夜改方案，会挤时间学东西，把“难”当成该走的路。我呢？把“难”当成了借口，躲在后面，不肯往前挪一步。

    可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就能越走越顺，我却越走越难？为啥别人就能咬着牙坚持，我却总想着躲？为啥一样的年纪，别人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却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风更凉了，我把外套裹紧了些，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才能从这困境里走出来，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做那条搁浅的鱼，不知道怎么才能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这些问题，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缠在心上，绕来绕去，让我迷迷糊糊，让我愁眉苦脸，让我在这黑夜里，忍不住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