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上他一定会跟我说：“妈也不容易，大半夜给孩子洗衣服，你就别跟她计较公放的事了。”

    我关掉手机，黑暗里，客厅的小说声还在继续，只是音量小了点——大概是怕真的吵到楼上楼下，却不是因为我的提醒。孩子睡得很香，小眉头却微微皱着，大概是被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吵到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没有盖被子冻到了。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先生跟我说：“我妈是个老实人，很好相处的。”那时候我信了。我以为只要我“与人为善，吃亏是福”，就能和婆婆好好相处。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老实”，是只对“外人”的。在自家人面前，她活得像个演员，每天都在上演一出“我是贤妻良母好婆婆”的真人秀，而我和孩子，不过是她剧本里用来衬托她“伟大”的道具。

    她会在亲戚面前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个不停，说“我都是为了儿子，孙子，甚至为了媳妇”；可私下里，家里永远是乱糟糟的，冰箱里，她是不会买一颗孩子可以吃的蔬菜的，我不付钱是吃不到任何菜的，我付了钱也是吃不到我想吃的菜的。

    我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为什么？是觉得在儿子家，就该摆出“地主婆”的架子？还是觉得，只要把“疼孙子”的戏演足了，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她可以随心所欲？我甚至忍不住猜测，她的前半生到底过了什么样的日子，才会对鸡鸭鱼肉有那么大的渴望，才会把“在外人面前维持好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可猜测归猜测，日子还得过，这场真人秀，我大概还要陪她演很久。那些小来小去的不正常，比如忘记关门、声音大一点，为了孩子，我可以忍。可那些明显伤害到孩子的，比如电暖气烤大人衣服、把孩子当挡箭牌，我怎么忍？

    凌晨两点，客厅的小说声终于停了。我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划不开的鸿沟。我想起白天跟先生说的话：“你跟妈说，让她正常点吧，我就这一个请求。”先生当时叹了口气：“你别要求太高了，妈年纪大了，改不了了。”

    改不了了。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是啊，改不了了。她这辈子，大概都活在“演给别人看”的执念里。而我，只能在这场没有剧本的真人秀里，一边守护着孩子，一边学着在她的表演和我的底线之间，找一个能呼吸的缝隙。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问一句：妈，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你的观众。你不用演给我们看，也不用把孩子当挡箭牌。你只要好好的，像个普通的婆婆、奶奶一样，就够了。

    可这句话，我终究没说出口。就像那些说了无数次的“关厨房门”“别烤大人衣服”“声音小一点”一样，说了，也是白说。这场真人秀，还得继续演下去，直到某一天，她累了，或者我，真的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