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酒量欠佳又喜饮酒是众所皆知的事。平日里做惯了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帝王,偏偏酒后爱吐真言,不管真醉假醉,总趁兴说些憋在心里已久的话。
臻皇后是最早发觉这一点的人,毕竟年少时乾帝就是如此同她陈明情意的。
“陛下醉了。”臻皇后在袍服的遮掩下伸手扯扯乾帝衣袖,低声劝告道。
不曾想儿子和自个儿夫君是同一德行。
祁太子举杯附和:“是啊,父皇说得对。寻常男子到阿昭这个年纪,早已有三两儿女,就连我!”他极豪迈地拍拍胸脯,“比你还要小上半岁,如今都有了阿詹和丽君!”
阿詹和丽君是前年太子妃为祁太子诞下的一双儿女,彼时景春还只在传闻中听过程明昭的英名。如今两小儿生得雪玉可爱,二人大婚时的滚床童子便是他们。
的确,程家一脉人丁凋零,乾帝一直盼望着定安王府能再添新丁。程明昭十八岁时乾帝便旁敲侧击地提及此事,甚至还挑了几个貌美姬妾想要送进王府。
都被程明昭一口回绝了。
理由给得充足正道:血仇未报,南境未安,何以成家。
如今南境已安,乾帝心思卷土重来。
景春平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收紧,心里打鼓,只求两位贵人千万千万别点到自己。
程明昭神色淡淡,稍稍偏头用眼角余光看了眼低头做鹌鹑的景春,也做沉默状。
稳坐高堂的乾帝将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忽地,他唇角一勾,朗声大笑,阎王点卯似的点了景春的名。
“景春,你既已成了阿昭的妻,也应恪守本分,担起正妻的责任,为定安王府多多考虑。”
帝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景春后脖颈发凉,扭头对上乾帝清明的眼眸。
一双眼如沉潭深渊,仿佛揽尽天地万物,凛凛如霜。
“若有姬妾为阿昭开枝散叶,更该尽到主母义务。”
鹤台歌舞仍欢奏,但在场众人都没心思再观赏,皆是屏了呼吸,目光落在景春身上。连祁太子都酒醒半分,扬眉瞪眼地看向自己的父皇,一张脸写满了诧异。
短短一句话,就将景春挂在火上烤了起来。
在外人眼里,两人一个是忠烈世家出身、深得圣眷的定安王府世子,另一个不过是承了祖上荫蔽,阿爹混得个侯爷名号的侯府小姐。
怎么看都算不得相配。
更何况程明昭新婚一月便领命南征,景春独守空房一年。如今世子凯旋未足月余,宫宴之上,陛下又主动提及姬妾一事,怕不是想要给定安王府多添几个新人。
思来想去,定是皇上自己都对这个定安王府世子妃不大满意,没准连程明昭也不把这个妻子放在心上。
不然,此举就是落了景春这个世子妃的面子,跟吃苍蝇还硬着头皮往下咽没啥区别。
毕竟天底下,有哪个明媒正娶的夫人愿意自家夫君纳妾的!哈,偏生还不能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否则就要落得个善妒的名号。
景春自己从小看着自家爹娘伉俪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心中难免有期许,希望自己的夫君也要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像她爹娘那般的眷侣终归是凤毛麟角,这世上多的是三妻四妾的男人。哪怕如乾帝与臻皇后,年少夫妻,恩爱半生,后宫也有三两妃嫔。
寻常人家的男儿入赘静恩侯府还尚可明说、敲打一番。
可如今自己嫁的是谁?
定安王府世子啊!
景春羽睫轻颤,平复了一番气息。
圣上此言倒让她警醒几分。
过去一年程明昭外出征战给自己省了许多新妇该有的麻烦,便不知不觉的将这些内宅之事抛诸脑后,可这一切并非是不存在的——换而言之,它们都将会随着程明昭的凯旋一一出现在生活之中。
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外人面前她与程明昭该是何种情态、丈夫是否纳妾、有了妾室之后她这个世子妃又该如何自处……
短短片刻,这些问题如滔天浪涌般扑过来,而堂上的威武帝王只不过是开了个头。
风云骤起,鹤台八面弦乐渐停,舞姬无声退场。场上众人各怀心思,都在等着景春的回答。
一片静默之中,景春稍稍转身,削肩细腰若水中亭亭清荷,秀丽端庄。她仰面看向堂上的帝王,眼神不卑不亢,声音清泠柔和:“臣妇谨听陛下教诲。定恪守本分,尽心竭力为定安王府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若觅得良人可为夫君排忧解难,更是臣妇之幸,当以手足处之,不负陛下期许。”
这一番回答挑不出差错,以夫家为重,大度宽容,颇具颇具世俗眼中的高门主母风范。
程明昭本执盏饮酒,却在景春后一句话出来时定了神,侧头望向女子俊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