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累过了头,反而睡不踏实。
凌晨两点,他穿着黑西装,颈部的条纹领带松开,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搭着脚踏,眼睛闭着,眉头紧锁。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一个混乱又跳跃的梦。一会儿闪回他初到平江市创业的场景,一会儿切换到狮城的KH国际集团。
工作的片段逐渐淡出,记忆的缝隙里,挤出和关俐齐相关的事。
很小的时候,他就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事实——他的妈妈,是别人的情妇。
没有正妻打上门的戏码,也没经历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周围人似乎都觉得,有钱人在感情上不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出轨,已然成为浮躁社会的常态,是茶余饭后的一点乐子。
十四岁那年春节,他第一次被带回林家,友好地和数位“阿姨”打了招呼。大家围坐一桌吃饭,他甚至收到了“正妻”给的大红包。场面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可那种热闹,与他接受的教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或许是冲击太大,回家后他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以后,妈妈便很少再带他回林家参加那样的场合。
既然用着妈妈的钱、享受着妈妈的爱长大,他就没资格指责她的选择——除非把这一切都还清,连性命也算上。
所以他从不辩驳,也早就做好准备,要站在妈妈身边,陪她承受可能出现的咒骂和报复。
或许是他生父的情人实在太多,他和妈妈能见到他生父的机会寥寥无几。妈妈安心在狮城经营一家建筑公司,那个男人对他们母子的生活,近乎没有影响。
高中毕业那年,终年忙碌的妈妈照例抽时间陪他去旅行。
他厌倦了人挤人的热门景点,把目的地定在了平江市——一个只有公园和博物馆还算拿得出手的三线小城。
妈妈来旅游,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工作。大部分时间,他都像个本地人,独自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走过蜿蜒的林荫道,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路过三中门口时,他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召唤,忽然侧过头,看见了关俐齐。
她和同学在路边笑闹。
蘑菇头,白蓝拼接的校服,一切都符合校规,无形中放大了那份鲜活。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像特意为她打下的光束,也是专为他们初遇准备的舞台。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那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心跳突然失控地加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袭来。他愣在原地,目光追随她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对情感的认知刚成型时,他就决定不结婚了。
一方面,他不相信别人。
另一方面,他更不相信自己。
倒不是会出轨,而是他清楚自己不讨喜,不确定自己能否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让一个人,永远不感到厌倦。
一见钟情,根本不在他为自己规划的未来里。
他非常抗拒这种感觉。在经历了一个充满心跳声的不眠夜后,他连夜打包行李,回国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直到他一度以为生活仍在掌控中时,关俐齐又一次出现了。
法兰克福机场,她带着行李箱,独自一人,戴着U形枕,坐在候机厅里听歌。
四年未见,他向来平稳的心跳,像死灰复燃般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鬼使神差地坐到她对面,悄悄注视她的脸。
他们像是有缘,又像缘浅。
世界那么大,他们遇见过两次;候机厅那么小,他们却没坐上同一班飞机。
他有预感,也从婚后的闲谈和旧相册里求证到——自己每一次猝不及防的心动,对象从来都是她。
机场分别带来的失落持续了很久,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平复,就在他寻找适合创业的城市时,关俐齐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心跳再次失控地加速,宣告他这些年所有的克制,全是徒劳。
他终于开始真正好奇,关于她的一切。
答应和她结婚的第二天,他听见她亲口说:“我有绿帽癖。”
这显然与他幻想的完美婚姻、理想伴侣毫不相符。
他再一次退却,又无法摆脱身体本能带来的悸动。
他试图找到一个能够果断拒绝她的理由,却在反复挣扎中,越陷越深。
与她过往所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聪明、坦荡、果决,带着一股勇往直前的劲儿。
所有人都说,当时的“好特优”已经无力回天,可她偏不信。一次次迎着那些不看好、不信任的目光,咬着牙往上冲。山很高,路很陡,可她从没想过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