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接受
黄鳝一起融化了。

    闻檀终于推开了门。妈妈没有开灯,餐桌上燃着蜡烛,温暖又昏黄。

    他把书包放下,换上拖鞋,“妈妈,我回来了。”

    但屋里只有留声机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母亲的声音,“……回来了?去端汤吧。”母亲端坐在她和爸爸的卧室内的象牙色梳妆台前,穿着一件殷红色的收腰旗袍在梳头发,她背对着他,随着节拍梳那头像云一样的乌发,心情很好的样子。

    “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的开放……”

    “所有她可爱的伴侣都已凋谢死亡……”

    闻檀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去厨房端汤,厨房里的灯也没开,窗外的地灯正好透过玻璃打进来,映到一盏瓷托上。妈妈说的那道汤就被盛到这个大瓷托里,上面盖着银制的盘盖。他走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地变很黏稠,像怪物的口腔。

    瓷托很重,他端起来很吃力。走了两步他踩到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他脚下一滑,汤盘从他手里脱手,然后飞入天空,坠入地面。

    预想中的滚烫和灼烧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

    闻檀感觉到了一个软烂又有韧性的袋状物沾满黏稠但仍在流动的铁锈味液体,扁扁地贴在他的脚背上,慢慢地滑脱。像是,猪肉?

    他摸到了刚才那个圆柱体,光滑,两头粗中间细,缠着许多柔韧的条状物,就像,猪棒骨,一样。

    “我把你那芬芳花瓣轻轻散布在花坛……”

    “让你和你那亲爱的同伴在黄土中埋葬……”

    黄土中、埋葬。

    “小檀,小檀?快出来呀?把你爸也叫出来,他一直在厨房里磨磨蹭蹭的,你们爷俩啊……”

    爸爸,在哪呢?

    “小檀,小檀!”妈妈的声音也变了,尖细,含着怨。

    哦,爸爸在他身上啊。他摸了摸那块猪肉,这是爸爸的心脏。猪棒骨是爸爸的腿骨。他外婆家是屠户,妈妈会杀猪。妈妈如果剔不净棒骨上的肉外婆会打妈妈,所以妈妈这次剔骨也很干净。妈妈真是太厉害了。

    妈妈走到了他身前,把他拉出去,拉在餐桌边,一边含着笑嗔怪他笨手笨脚,一边让他许愿好给他过生日。

    她好像看不见自己身上的血一样。她就这样一直给他讲故事,让他吃蛋糕,她滔滔不绝地讲,好像要一次性发挥干净舌头和嗓子的潜能。她好几次泪如雨下,好几次哽咽,终于,她说:“那个人又登报又告学院,你爸爸的事闹大了,全世界都知道了,没法活了。”

    他被绑在椅子上,正在努力挣开,妈妈已经去厨房磨刀了。她一直怪自己不小心,刚刚劈到骨头上刀刃豁口了不快了,这样杀猪不痛快,猪一不痛快就爱挣动,挣动多了肉质会柴,柴就会被压价,被压价就要被姥姥骂。

    她出来的时候,她要宰的另一个猪已经挣开束缚跑走了。

    他当然跑,她当然追,这个刚交房的小区当然没什么住户,凌晨两点当然没有人。

    他有先发优势,但妈妈是精神病所以跑得更快,他马上就被追上。

    他脚滑了,他要死了,他妈妈也觉得他要死了。

    刀举起来,刀落下,刀滚到一边。刀是因为地心引力下坠,并不是因人力劈下。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救了他,他说他叫迟奚。

    迟奚向他伸出手,掌心开出了一团又一团百合花。温煦的,金黄色,柔和的,不伤人的光芝从迟奚脚下的地灯散发出来,迟奚好像踏着光来到他身边。迟奚陪他审讯给他蛋糕,迟奚握他的手支持他改姓。

    迟奚叫他,闻檀。

    一切都和过去的其他梦一样。

    但眼前迟奚好像忘了点什么。

    “闻檀,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迟奚笑了一下,“虽然我们刚认识半天,但。你想有个家吗?”

    “闻檀,我会给你找一个很好的家庭的。”

    “不,”闻檀剧烈地发抖,“不!你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他冲上前质问迟奚,却不小心碰到迟奚的脸,迟奚的脸化掉了,像蜡一样融化和滴落。

    融化中的迟奚说,“你不能来我的家,这里太坏太危险了,我会……吃了你……”

    “小檀,他不该给你家的,他会后悔,他讨厌你,你看,他骗你了吧……嘻嘻嘻……”妈妈的笑声好尖锐。

    “不、不!”

    闻檀从梦中惊醒了,凌晨三点四十五,他爬起来走去画室开始画画。

    迟奚,只要是你给我的,好的坏的甜蜜的有罪的我都接受,只要是你给我的。

    他灵感耗尽之后开始给迟奚发消息。

    went: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我们的家,我是说我们的家

    went:你会死吗

    闻檀发完之后开始落泪,他努力咬着嘴唇才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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