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一直在闻檀身边陪着他,像一个布偶、一只小猫或小狗、像一幅挂画,他也不出声,但他就是一直在那里,安静又十分有存在感,从凌晨两点到六点半,哪怕他的身份让他甚至可以不必来。
在一次讯问的间隙,闻檀抬起冰凉的眼睛看向他,“为什么。”
闻檀脸色苍白,苍白到简直透明,透过他脖子上的皮肤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白炽灯的冷光下像清幽的鬼火。
闻檀又问,“为什么要救我,我该死在那里。”
“对不起,”迟奚这样说,“但我觉得活着比死了要好。你看。”
迟奚把左手的手表摘下,露出以往被表带掩盖着的手腕上交错的疤痕,他的声音飘渺起来,像一只正在振翅的蝴蝶一样轻微地颤抖,“感受着血的流失、生命的流失是很痛苦的,不要寻死。”
“但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这样的。”
那时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澄净耀眼的阳光从装着防盗网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印上一格有一格网格状的光斑。
闻檀说,“我妈妈以后见到的阳光都会是这个形状吧。监狱里是不是很难见到完整的天空?”
“我没有去过监狱,我也不知道。纪肖京说你母亲更有可能被送去精神病疗养院,审讯过程中她表现出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闻檀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一个问题,“我爸爸死透了吗?”
“在医生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哦,还是死透了呀。”闻檀说,“我想改成我妈妈的姓,她一直在受伤,是我爷爷奶奶和爸爸一直在伤害她,她本来不坏的,虽然她杀了人,也想杀了我。”
“那么你以后就叫闻檀了?”
“叫闻檀会好听么。”
“好听。这个名字很像你。”
“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还有一件事,我会进孤儿院吗?”
“我不知道,我们一样大,你不知道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迟奚说,“你为什么不问警察。”
“因为我发现他们会听那个人的话,那个人会听你的话。”他说的那个人指的是纪肖京。闻檀继续说,“你知道这么多,应该也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吧。你认真告诉我,我会被丢到孤儿院里吗?”
“你不会,大概率会养在外婆家,你还有两个姨妈一个舅舅,他们都死光你才会去孤儿院生活。”纪肖京说,然后转过头去看迟奚,“你22个小时没休息了,你还记得自己是小孩吗,吃完早饭赶快给我滚去睡觉。”
闻檀说,“外婆家啊。”他觉得他会死在那里。
外婆知道他有钱的话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死掉,尸体也会埋在舅舅家的院子里,给舅舅的花当肥料的。外婆恨妈妈,妈妈差一点死在那里,后来妈妈逃了出来。外婆也会像恨妈妈一样恨他,只是外婆不会给他逃出来的机会了。
然后他问纪肖京,“我可以把我的遗产送给他吗?”他指着迟奚,“我想把我现在有的一切都给他。”
“不行。首先,你是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法律上不具备完成赠送的条件;其次,别耍心眼儿,”纪肖京说,“我能看得出来。”
纪肖京的嘴唇很薄,吐出的话语也很不近人情,“就算你马上要淹死了也不能把视线里能看到的一切都拉下水,他不会记得你,也不会伸手,你最好也忘了他。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隔着天堑的。”
“迟奚跟我走,你早就该休息了,本来身体就不好还非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闻檀,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迟奚笑了一下,“虽然我们刚认识半天,但。你想有个家吗?”
“闻檀,跟我回家吧。”
闻檀说,“……好。”
我不想有个家,家里的大人全是怪物伪装的人类。妈妈之前不是怪物,在家里住久了也变成了怪物。可是我想和你有一个家,你像一种奇妙的、和太阳一样的火光,你在温暖地燃烧,我的每句话你都在听,你像我的幸福。
直到今天闻檀也一直固执地这样认为,迟奚是他的幸福,扭曲的、爬满虱子的、遍体鳞伤的幸福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