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生日
 闻檀的思绪也随着雨飘到以前,他十三岁生日,迟奚也十三岁生日那天。

    下着雨的晚上,凌晨两点钟,小区里的地灯发出柔和的橙光,雨丝像金线一样细密地斜织着。

    闻檀在雨里跑一只脚赤着,另一只穿着拖鞋,脚踝上、脸上、睫毛上都浸着暗红的血。这不是闻檀的血,这是他父亲的血。这使他呼吸时都带着深重的铁锈味,以至于他后半生再也无法闻血气。

    他父亲被母亲剖了心,现在躺在厨房的地板上估计人都凉透了。他母亲现在正拎着一把剪刀追杀他这个孽种。

    他的母亲是个可怜人。

    她本来可以有很好的一生,可惜孽缘缠身,只要把缘分中的孽剪净,她就可以继续过很好的一生了。于是她把她的丈夫给杀了,现在她要杀了她儿子。

    只要这些人都死了,那她的人生就可以回到正轨了。她悲惨的、被欺骗的一生。

    她十八岁刚刚考入大学就遇见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那时意气风发,他是她的教授,英俊、儒雅,风度翩翩,鬓边微白的头发也显出十分的魅力,他刚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他带她走过湟川的旧城区,看砖红色的小楼,爬满深绿色青藤的老教堂,看大理石的洋楼和洋楼下的蔷薇花。在那里他给她画速写,速写本上的她生动的样子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刚从她的家乡,一个江南的小城来,她的浑身沾着没办法用小桥流水洗去的乡土味,她的头发只用皂角洗,她的舌头不受驯化,她听不懂湟川话,湟川人的字典里没有体谅,眼睛里全是鄙薄。她被湟川吓坏了,她以为她是个刁钻粗浅的乡下女人。

    然后她看到他画的她,原来在他眼里她这么好吗,聪明,灵动又活泼。

    她也许就是那一刻开始被网住的。她后来未婚先孕,退学,结婚,宿舍里的湟川女孩子拉着她劝,她认为人家嫉恨她的前程。她不看重他的相貌,也不在乎什么爱什么珍视,她只希望获得别人的尊重。尊重是最重要的。

    她嫁人后为他侍奉他的父母,他母亲十分厌恶她,三句不离他的前妻,又爱重她肚里这个,一日三求神求神保佑她一举得男。他和他的前妻是因为没有孩子分开的,她当时是以为人家身体有问题,结果发现并不是。他这个人,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许是不喜欢,他不重欲到能出家的地步。她不在乎。她现在是教授的夫人,尽管他从不带他出门。

    在她的儿子十三岁,她三十二岁,她的丈夫五十四岁的时候她发现了真相。他并不是不重欲,他是喜欢男人。他的姘头也是他的学生,在这天把这一切上告学院。她在家里为儿子的生日煮汤,泡泡漫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倒的不是蚝油而是洗洁精。她的儿子十三岁了,她为这个狼狈极了的结局空耗十三年的青春。她给她儿子的爷爷奶奶送终,直到死前老太太都看不起她。她当年的同学变成了白领、画家和策展人,她却一直是一个男同性恋的妻子。

    多么可笑。所以她等到她的丈夫回来,然后轻松地杀掉了他。他死之前还在笑,他在说感念于她的体谅和支持,他没看到她的刀。

    命运织雨成笼,将她一生都囚在其中。

    她已经剪断了她丈夫的生命,她能剪断这些线、这个笼吗?

    她可以。

    只要杀了她的儿子。

    她看到自己了。

    她靠近了。

    自己被绊倒了。

    她的剪刀闪着寒光。

    她笑着举起剪刀——

    她拿着刀过来的前一刻,背后扬起来一截金属棍。

    她倒下来,她背后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这个男孩子把剪刀踢走,再把她的手反剪着绑住,然后一刻不停地安抚他,“你不要怕,我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遇到这种人贩子要赶紧逃,不要一直扭过头看她……”

    她不是人贩子,她是我妈妈。闻檀最终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