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府澄心堂内,烛火终日不熄,映照着杜善日益凝重的面庞。案头文书的内容,除了与韦后一系无休止的周旋之外,悄然混入了一些新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元素。这些文书,多来自藩邸王府,格式严谨,措辞恭谨,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锋锐之气透纸而出。
最初,是一份由临淄王府长史司呈送的、关于重阳节敬献中宗与韦后礼单的请旨文书。礼单所列,无非是些应景的菊花酒、重阳糕、以及一些地方特产,中规中矩。但杜善在核验附呈的礼品采买清册时,注意到几处细节:所选菊酒,并非洛阳贵胄惯用的尚食局御酿,而是产自潞州的知名窖藏;所贡锦缎,纹样也非时下流行的富丽牡丹,而是更显庄重的云鹤衔芝图。更令她留意的是,文书递送流程极其规范,每一处签押、用印皆一丝不苟,甚至比许多台省文书更为严谨,显是经过极高明、极细心之人反复校核。
数日后,又有一份关于临淄王府请求增调部分府邸宿卫的牒文送至。理由是因府库修缮,需加强警戒。增调人数不多,所求兵员也来自不同卫府,看似分散寻常。但杜善调阅近年宿卫记录比对,发现这些兵员所属卫府的郎将、中郎将中,颇有几位是曾随李隆基在潞州任职或与之交往密切的少壮军官。此举是未雨绸缪,培植亲信?她将疑虑悄然记下,呈报郑司记。郑司记只扫了一眼,淡淡道:“依例办理,备注存疑。” 语气平淡,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真正让杜善心头凛然的,是一份经由鸾台转来的、关于处置某位因贪墨被劾的河南道转运副使的奏抄。奏抄本身并无特别,特殊的是其页缘一处不起眼的批注,笔迹瘦硬峻拔,力透纸背:“漕运关乎国脉,蠹虫不除,遗祸深远。当彻查,以儆效尤。”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朱色私印,篆文“临淄”。
这已超出了藩王对朝政发表意见的常规界限,语气更是斩钉截铁,毫无圆融回旋之意。杜善执笔核验的手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郑司记,郑司记正巧也望向她,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那抹惊意。太平公主的批红在一旁,只有四字:“查实再议。” 寥寥数字,冷静克制,与那“临淄”批注的锐利锋芒,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
杜善忽然想起数月前的一件小事。那日珍珠当值,负责整理一批由鸿胪寺转来的、关于接待突厥使臣的旧档。她回来后,神情有些恍惚,耳根泛着可疑的红晕,摆弄着一支看似普通的狼毫笔,喃喃道:“这笔……倒是好用,比尚功局制的好……” 杜善当时未曾在意,只笑她又在搜罗些稀奇玩意儿。如今想来,那笔杆末端,似乎嵌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纹样奇特,并非中原制式。而李隆基,其时正兼领陇右牧,与突厥、吐蕃等部落多有交涉……
念头一旦升起,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便纷至沓来。珍珠近日常常莫名出神,有时对着窗外发呆,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时又眉头紧锁,像是为何事烦忧。她往西域家中寄送物品的次数似乎多了些,且有一次,杜善无意中瞥见其包裹中有两方上好的松烟墨锭,那是李隆基兼领的陇右牧辖地鄯州的特产。更有一次,深夜值宿,杜善醒来,见珍珠并未安睡,而是就着微弱烛光,临摹着一页诗文,那字迹……杜善此刻回想,那笔锋走势,竟与那“临淄”批注有几分神似!
难道……珍珠与那位年轻的临淄王之间,竟有了她不知道的牵扯?杜善被这个大胆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李隆基是相王李旦之子,虽此时地位不显,但英武果决之名已渐露头角,更是韦后重点防范的对象。珍珠身为异域背景的女官,身份敏感,若与他有私,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这绝非她平日里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机灵,而是足以焚身的滔天烈焰!
她猛地看向珍珠平日伏案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盆来自西域的、名叫“沙漠之星”的罕见多刺植物,据说是珍珠族中秘传,能带来好运。此刻,那植物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幽暗而倔强的绿意,仿佛暗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
杜善感到一阵心悸。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案头那份带有临淄王批注的奏抄。那锐利的笔迹,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悄然扩张的影响力……与太平公主多年来绵密谨慎、平衡各方、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执政风格,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是一种目标明确、欲掌控一切的勃勃野心。
公主殿下……知道吗?她知道这位侄子的锋芒已露至此吗?她知道这位侄子与她所秉持的权力哲学存在根本差异吗?她知道,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这位看似恭顺的侄子,将成为她最强大的竞争对手,乃至……死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