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应对
向她,甚至指向她背后的公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太平公主开口道:“五郎何必急切?杜掌记所言,皆是依制而行。那份敕牒,儿臣确曾批红,内容亦是鸾台与兵部依据常例所拟,增防之事,历年元日前皆有成例,并非突兀之举。莫非五郎觉得,这例行公事,有何不妥之处?”公主语气平和,却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并点出此事乃“常例”,反将了张氏一军。

    女皇浑浊的目光在张易之和太平公主之间扫过,最后又落回杜善身上:“杜善,朕再问你,核验之时,可曾发觉文书有任何异样?笔墨?用纸?或是传递之人有可疑之处?”

    这是最关键的一问,直指核心。杜善屏住呼吸,仔细回想。那份文书……纸张是专用的敕牒黄麻纸,墨色是官制松烟,笔迹是鸾台熟悉的楷书,印鉴无误……似乎并无明显破绽。然而,就在她几乎要肯定回答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常突然闪过脑海——那份文书的装订丝绦,颜色似乎比平日所用的青绫略深一分,且打结的方式,也略显仓促,不似鸾台文书吏一贯的工整。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甚至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但在此刻,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意味着生死。若如实说出,可能被指为攀诬或过度敏感;若隐瞒不说,万一事后查出确有问题,她便是失察大罪。

    电光石火间,杜善做出了决断。她不能凭空指证,但也不能完全撇清。她叩首道:“回陛下,臣核验之时,着重于文书内容、印鉴格式,此乃臣之本职。至于用纸、装帧等细微之处,臣……臣当时并未特别留意。然陛下既垂询,臣斗胆回想,似乎……似乎文书封装丝绦之色,与平日鸾台所用,略有深浅之差,然此或是光线所致,臣不敢妄断。”

    她既承认了自己主要职责所在,又提供了一个极其模糊、需要进一步查证的“异样”,将判断权交还给了女皇,将自己置于一个谨慎、尽责却又不敢妄言的位置。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女皇久久不语,目光深邃难测。张易之还想说什么,被女皇一个眼神制止。

    良久,女皇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朕知道了。退下吧。”

    “微臣告退。”杜善如蒙大赦,再次叩首,躬身退出殿外,直到走出长生院,被冰冷的夜风一吹,才发觉双腿发软,内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澄心堂,郑司记仍在焦急等待。见杜善回来,忙问情形。杜善简略述说,省略了张氏兄弟在场等细节。郑司记听罢,长舒一口气,紧紧握住杜善冰凉的手:“好!答得好!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切中要害又留有余地。今夜这一关,你算是过了!”

    杜善瘫坐在椅上,心有余悸。她明白,刚才在长生院的那一番对答,看似平静,实则是刀锋上行走。女皇晚年多疑,张氏兄弟步步紧逼,任何一句失言,都可能万劫不复。她能过关,凭借的是多年历练出的沉稳,对文书制度的极致熟悉,以及关键时刻的冷静判断。

    她也更深切地体会到,在这皇权巅峰的漩涡中,自己这等微末小吏,亦可能被瞬间卷入生死之争。那份关于北门巡防的文书,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玄机?张氏兄弟为何如此紧张?女皇的深夜追问,又预示着怎样的风暴?

    这一切,她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神龙元年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而她,必须更加谨言慎行,在这最后的惊涛骇浪来临之前,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窗外,雪终于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覆盖了宫城的重重阴谋,也暂时掩盖了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