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的焦点在于赏赐规格。礼部依据旧例,拟定的赏赐单目以丝绸、瓷器为主,数额循常。但鸿胪寺新递上的文书却提出,于阗此次进献的玉佛宝相庄严,且其国王自称乃“金轮圣王”后裔,与陛下新受尊号暗合,请旨是否可破格厚赏,以示天朝对佛门的尊崇及对“圣王苗裔”的优渥。
这份文书几经周转,意见不一,最终被标注“事涉陛下新号,宜慎”送到了公主府定夺。太平公主阅后,朱批仅二字:“议。”这意味着需要更周详的方案。郑司记将文书交给杜善,神色凝重:“此事敏感,关乎陛下圣誉与外藩观瞻。公主命我等先拟个节略,陈明利弊。你素来仔细,且对于阗玉器文书有过核校,此事由你初拟,务必稳妥。”
杜善深知责任重大,连续两日埋首案牍,查阅了近五年于阗贡品记录、历代赏赐范例,甚至调阅了秘书省珍藏的西域佛国志略。她发现鸿胪寺所言“圣王苗裔”之说于史无据,近乎攀附,但于阗虔诚信佛、玉雕工艺精绝确是事实。最终,她草拟了一份节略,建议赏赐可在常例基础上,略增金帛,并特赐一部新译的《华严经》及御制《臣轨》,既彰显恩宠,又强调君臣之分,将宗教礼敬巧妙转化为政治笼络,且不逾制。
郑司记看后,微微颔首:“思虑周详,进退有度。且将节略并原案整理齐备,随我一同呈送。”她顿了顿,又道,“此事最终需经上官才人过目,方能呈御前。你随我去趟翰林院。”
“上官才人”四字让杜善心头一凛。上官婉儿,那个名字在宫中如同传奇般的存在。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因罪没入宫廷的罪臣之女,而是武则天身边最受信赖的“内舍人”,掌宫中诏命,批答表奏,权势日隆,文采斐然,其批阅的文书被视为典范。杜善临摹过她的笔迹,研习过她的文风,却从未与之有过直接接触。
翰林院位于宫城深处,毗邻武则天理政的贞观殿。庭院幽静,古柏参天,与公主府的忙碌气象迥异。通传之后,杜善随郑司记步入一间宽敞的值房。室内书香浓郁,四壁书架顶天立地,案头卷帙浩繁,却井然有序。上官婉儿正端坐于一张紫檀木大案之后,身着浅紫色女官常服,云鬓轻绾,仅簪一支素玉簪,正垂首阅卷。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杜善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传奇女官的面容。并非绝色,但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清气,双眸明亮而深邃,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与威仪,仿佛能穿透纸背,直抵人心。
“郑司记何事?”她的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郑司记躬身行礼,将文书与节略呈上,简要说明缘由。上官婉儿接过,并未立即翻阅,而是先看向杜善:“这位是?”
“回才人,此乃公主府新进的杜掌记,此次节略由她初拟。”郑司记答道。
上官婉儿的目光在杜善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如秋水,清冽而透彻,让杜善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轻声道:“卑职杜善,见过上官才人。”
“嗯。”上官婉儿淡淡应了一声,这才展开文书和节略,仔细阅读起来。她阅读的速度极快,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字句,指尖偶尔在纸页上轻轻点过,似在推敲关键之处。室内静得只能听到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的蝉鸣。
良久,她放下文书,看向杜善,语气依旧平淡:“节略是你所拟?”
“是,卑职愚见,请才人指正。”杜善心跳加速,恭敬应答。
“于阗‘圣王苗裔’之说,你如何看?”她突然发问,问题直指核心。
杜善稳了稳心神,依据查阅的资料答道:“回才人,查《西域记》及前朝档案,于阗立国虽古,王室亦崇佛,然与中土所称‘金轮圣王’并无直接谱系关联。此番言论,恐为使者为邀殊宠而附会。”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问:“既知是附会,为何又建议略增赏赐?”
杜善道:“于阗虽小,然处西域要冲,其玉器精良,虔诚信佛,陛下新受尊号,正可借此示以怀柔,彰显我朝对佛门之敬、对远人之仁。增赏不在其言,而在其行,可收实利,亦不损天朝体统。”
“《华严经》与《臣轨》同赐,何意?”
“《华严》显佛法无边,契合陛下尊号;《臣轨》明君臣大义,可使藩邦知所守。恩威并施,方为长久之道。”
一连数问,杜善皆依据自己之前的调研和思考,谨慎对答。上官婉儿听罢,沉默片刻,忽然取过朱笔,在那份节略上飞快地添改数处。杜善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她笔走龙蛇,字迹清劲峭拔,与平日临摹的范本一般无二。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