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换圣眷、弥补政绩的不足、甚或是作为攻讦政敌的隐秘武器。
时序流转,永昌元年冬尽,载初元年的新春(注:公元689年十一月,武则天改元载初,并改用周正,以十一月为正月)来临。祥瑞的奏报非但没有因年关更迭而稍歇,反而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此时的祥瑞,已不再是零星的、孤立的异象,而是呈现出一种系统性的、相互关联的“天启”模式。有“洛水涌出神秘图谶”,有“神龟背负丹书而出”,有“夜陨流星如雨,落地化为美玉”。杜善奉命参与编纂《大周祥瑞辑录》,这是将要颁行天下州郡、作为教化范本的重要典籍。她连续三昼夜伏案不眠,将那些真假莫辨、来源各异的“祥瑞”记载,用最为精炼典雅的骈文重新润色修饰,并一一缀合以儒家经典中的出处和释义,将这些散碎的异象,升华为武周代唐、天命攸归的系列铁证。
辑录编纂功成那日,呈送御前,武则天览后大悦,亲笔题写“永昌天兆”四字以为嘉奖。杜善手捧那幅墨宝,看着纸上淋漓酣畅、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想起自己笔下那些被精心修饰、编织而成的“天意”,胃里竟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搅之感。
最令她心底生寒的,是一份关于“童谣示警”的密报。某地民间传唱起一首歌谣,其中有“黑衣神孙披黄衣”之句,被附会为武氏将替代李氏、中兴周室的神奇预兆。这本是谶纬中常见的套路,但杜善在核验其来源时,凭借过人的记忆力与对文书的敏感,发现这童谣最初流传的时间,竟早于永昌改元之前整整两年。而密报中提及的那个最初传唱童谣的“黑衣小儿”,经她暗中查对掖庭局旧档,其形貌特征竟与某位已在政治清洗中被诛的李唐宗室府中的一名家仆之子高度吻合。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祥瑞,而是一出早已拉开序幕、精心编织多年的大戏剧本。她将这份密报中时间与人物上的疑点,用极细的铅笔轻注于页缘空白处。次日,当她再想调阅这份密报时,却发现它已从待核的卷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载初元年的七月,流火铄金,洛阳城中关于“革唐命,建新周”的传闻已如暑气般蒸腾弥漫,无法抑制。与之相应的,祥瑞文书更是如同盛夏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其格式愈发整齐划一,其辞藻愈发慷慨激昂,仿佛一场盛大典礼开幕前,无数乐工在进行着最后的、整齐划一的排练。
杜善独坐在愈发闷热的值房里,窗外雷声隐隐滚动,乌云压城,一场暴雨即将倾泻。她展开最新送达的一份奏章,是关于“明堂建成之夜,北斗七星齐聚紫微垣”的天象观测报告。看着纸上言之凿凿的描述,她眼前浮现出去岁寒冬,在万象神宫高廊下亲眼所见——那所谓“七星聚首”的奇异光斑,不过是将作监的能工巧匠们,依据《周髀算经》进行精密测算后,通过特定角度的窗格巧妙投影所致。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朱笔,在砚台中缓缓蘸满殷红的砂墨,然后在核验栏中,一笔一划,平稳有力地写下:“天象祥瑞,契合典制,证据确凿,宜付史馆,昭示天下。”笔迹工稳,不见一丝波澜。
沉重的雨点终于噼啪落下,猛烈地冲刷着宫城的朱红宫墙与碧色琉璃瓦。杜善知道,自己用这杆笔参与构筑的“天意”,即将催生一个崭新的年号,一个崭新的朝代。而她,这个最初曾因一个错字而受杖责、战战兢兢的小女官,已在日复一日的笔墨浸染与无声惊涛中,学会了为政治服务的最深奥义。
窗外雨雾迷蒙,天地混沌。在这片混沌之中,她仿佛看见,无数笔墨化作了巨大的羽翼,正托举着一只华美而威严的凤凰,即将冲破这九重宫阙的束缚,直上云霄。而她自己也清楚,她正是为这只凤凰编织神话、为其飞行铺就道路的、无数沉默的织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