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展览品,一个彻底的可怜虫。
那个意外的下午,或者说是杰克内心某种东西压抑不住的躁动,奈布随口提起家里的老马,那语气里一丝不经意的温情,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倏地点燃了杰克心中一片荒芜的角落。
“老马……” 他低声重复,胸腔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童年马厩里的干草香气,也许是早已死去的名叫“微风”的小马驹温热的鼻息?那些记忆遥远而模糊,带着虚假的暖黄色调。
第二天下午,他早早站在画架前,调色板上挤满了柠檬黄、赭石、土绿——这些被他长久冷落的、属于阳光和生命的颜色,他推开那扇通往侧院的小门,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淡了画室的沉疴气息,他指着那个简陋的马厩,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画那里。你,站到马厩的光影里去,摸它的头。”
他站在画室与光明的交界处,隐在阴影里,像一个偷窥者,他看着奈布走向那匹灰鬃的老马,青年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老马宽阔温顺的额头上,就在那一刻,一道金色的光柱,奇迹般地穿透棚顶的缝隙,精准地笼罩了他们。
奈布的身体姿态瞬间松弛下来,那是一种卸下所有戒备的松弛,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老马,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阳光慷慨地洒在他的侧脸、肩膀、手臂上,勾勒出温暖柔和的轮廓,连那粗糙的布料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杰克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狂跳,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欲,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光,尘埃,青年放松的侧影,老马温顺的睫毛,奈布抚摸马鬃时弯曲手指的温柔线条,这带着泥土和干草芬芳的温暖与他画室里永恒幽暗截然相反的光明。
……他需要它,必须抓住它!
画笔几乎要被他捏断,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疯狂地调色,将那些明亮温暖的颜料狠狠刮上画布,仿佛要将这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他的温暖,用颜料和画布永久地囚禁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因为一种濒临爆发的创作冲动,一种对生命最后余烬的狂热挽留,他从未如此渴望画下阳光普照的风景,而此刻,这风景的中心,是那个带着泥泞气息的年轻人。
终结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
那天的画室,比以往更暗,更沉。
颜料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画笔在画布上移动,感觉异常滞涩,每一笔都像在拖拽千钧重物,视线开始模糊,画布上奈布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重叠,胸腔里那熟悉的铁爪骤然收紧,力道前所未有地凶猛,他来不及反应,剧痛伴随着撕裂感从肺腑深处炸开,呛咳排山倒海般袭来,完全无法遏制。温热的、带着腥甜泡沫的液体瞬间冲上喉咙,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画笔脱手,坠落在地板上,溅开的猩红刺目惊心。
天旋地转,他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徒劳地撑住画架,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向下瘫软,视线一片血红模糊中,他瞥见奈布惊愕地站了起来,似乎想上前。
不!绝对不行!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他听到了奥尔科特如同救赎又如同宣判的声音冲进来,严厉地呵斥奈布离开,身体被管家有力而熟悉的臂膀支撑住,一块厚布紧紧捂住了他不断涌血的嘴,他被半拖着离开那片狼藉的画室,离开那个沾满他血迹的地方,离开那个见证了他最后狼狈的年轻人,在陷入彻底黑暗之前,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结束了,必须结束。不能让那双带着泥土气息的眼睛,再看到自己这副彻底被死亡啃噬的模样。
再次恢复一点意识时,他躺在自己房间冰冷的大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沉重的湿啰音。身体虚弱得像一具空壳。
奥尔科特无声地立在床边,像一尊忠诚的石像。
“他……” 杰克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只是气流摩擦。
“已经按您的意思,付清了酬劳,并告知他工作结束,不必再来,” 奥尔科特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离开了。”
杰克闭上眼。他离开了,带着那笔丰厚的钱,很好,那足够他支撑他的家庭很久了。奈布·萨贝达,那个满身廉价肥皂味的年轻人,像一阵短暂闯入的风,终究穿过了这座坟墓般的庄园,回到了属于他的、充满挣扎但也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画……” 杰克费力地挤出另一个字,眼睛没有睁开。
“处理好了,少爷,” 奥尔科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按您之前的吩咐,所有剩余画材都已委托变卖,那幅画,也按您的指示,会在一个月后寄出。”
杰克几不可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