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澄澈,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他走进卧室,找出自己最厚实的那件深灰色大衣,仔细地穿上,扣好每一粒纽扣,然后,他走到墙角,从那个旧木箱的最底层,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盒面已经磨损得失去了光泽。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戒指,没有项链,只有一小截早已干枯的玫瑰枝条,上面的尖刺依旧清晰,只是颜色变成了深褐色,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小磨得发亮的银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大学的运动场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在赢得接力赛后,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塞给他的“战利品”,那人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得意:“喏,拿着!以后吹响它,我随叫随到!”
奈布拿起那枚银哨,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他把它连同那个装着枯枝的小盒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与杰克十几年相依为命时光的小屋,眼神平静而温柔,然后,他拉开房门,步入了屋外那片漫天飞舞的雪幕之中。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瞬间沾白了他的头发和眉毛,雪下得很大,很急,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上行人稀少,世界一片静谧,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奈布没有叫车,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很快将他染成一个雪人,他穿过熟悉的街道,走过寂静的公园,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走去,步履有些蹒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路程显得格外漫长,当他终于踏上郊区陵园那条被白雪覆盖的石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风雪更紧了,石阶有些湿滑,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陵园里一片肃穆的洁白,松柏的枝条被厚厚的积雪压弯,墓碑沉默地排列在雪地里。
他在陵园深处停下脚,杰克不喜欢热闹,所以奈布给他选在了僻静人少的角落,一座黑色的花岗岩墓碑矗立在眼前,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新雪,几乎遮住了镌刻的文字,奈布伸出手,带着手套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拂去碑面上的积雪。
冰凉的墓碑显露出来,上面清晰地刻着两行字:
杰克
1985.08.07-2019.12.24
永在爱中
12月24日。
奈布的目光在那冰冷的日期上停留了很久,平安夜,他们的纪念日,那个本该充满玫瑰芬芳和温暖晚餐的日子。
寒风卷着雪沫,更加猛烈地抽打着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奈布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他扶着冰冷的墓碑,有些吃力地在墓碑前的雪地上坐了下来,厚厚的积雪立刻陷了下去,然后,他放松了身体无比安心地将自己疲惫的脊背,轻轻地靠在了那方坚硬而冰冷的石碑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厚重的大衣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阔别已久的、归家般的宁静。
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粗糙冰凉的石面,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依恋地贴近那个人的肩头。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眉梢,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也落在他身后那座沉默的墓碑上。
他吹响了手中的哨子。
你说过,只要我吹响他,你就会在。
你知道吗?你这个骗子,说好会一辈子陪着我的,你失约了。
寒意一丝丝地渗透进来,身体的感觉开始变得迟钝,呼吸变得轻浅而悠长,每一次吐纳都带出微弱而短暂的白雾,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而温柔地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温暖混沌之前,一个清晰而温醇的声音,仿佛跨越了阻隔着两人之间的漫长距离,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最终释然的解脱,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轻轻响起:
“奈布……我知道的……这些年,你很想我……”
那声音如同来自遥远星空的回响,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
“别怕冷……也别再等了……我就在这里……”
奈布靠在冰冷的墓碑上,花白的头颅微微低垂,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睫毛安静地合拢着,雪花温柔地覆盖着他,也覆盖着墓碑上的名字,远远望去,那依偎的姿态,像一对终于得以在风雪中相互依偎、共御严寒的伴侣,雪越下越大,将他和墓碑,将生与死的界限,温柔地融为一体,覆盖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白。
寒风卷过空旷的墓园,掠过被积雪压弯的松枝,发出呜呜的低咽,如同大地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