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只道是无情寒雪,穿过她透明的魂魄,静静铺在地面,又盖了新的一层雪。
没触碰到雪,她颇感遗憾,缓缓收回手,眼神随雪花而落于地,道:
“待雪域融化,自有亲人团聚时。”
月莹身形渐渐消失,无宁忽觉惶恐,似乎当下不挽留日后会悔得肠子青透,猛然抬头喊出:“等等,别走!”
可天地寂静,雪域茫茫,不见月莹身影,似乎大梦一场,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长安呐……”
长安么,是愿他平安吗。
她甚至离去都在盼他长安,无宁心口堵塞,眼神茫然无措紧紧锁住月莹消失的地方。
洛九川出洞时不巧,无意看见月莹神魂俱灭之状,行过仙族拜别礼后,心中五味杂陈。他和无宁,一个有父有母,却有缘无情,长成为一个无情冷血之人;而另一个父母皆消失,有情无缘,长成为一个浑身带刺的刺猬。
无宁身形修长,在微微点点雪意中萧条,洛九川顿了顿,还是走来生硬说道:
“我于洞底发现,月莹圣女以残魄封印了白蟒。”他没有说出“身死魂消”四字,仿佛只有这样,还能留存月莹留存世间的足迹,能留存无宁父母存在痕迹。
无宁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未说。
洛九川知他不喜自己,更是对仙族深恶痛绝,斟酌半天,慢慢道:“还是谢你救我,日后,我等你来杀。”
他本记得无宁一直叫着喊着要杀他,自觉报恩便是要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既是想要他的命,何尝不可?
可这番话经过他寒冰似的声音一润色,顿时变得不是滋味起来,无宁又恰恰是个听坏不听好的人,一听,果然火气冒了三丈高,刚刚什么伤感惆怅一股脑蒸腾而走。
什么叫,“我等你着来杀?”胜负还未分,倒狂成这副模样,这是瞧不起谁呢。
无宁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好……你等着。”
洛九川一怔,哑然失笑,竟还是说错话了。
无宁要去寻刀刀客这个废物,临走前瞥见洛九川杵在原地不动,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是一通骂:“雪域吃人,还不快滚回去养伤。”
语毕飞身离开,也不顾洛九川有什么脸色,走得潇洒绝情。
刀刀客一见无宁身影,半是愧疚半是激动,想扑过来又不敢,脸上挂着笑心虚难看,扭扭捏捏半天才挪过来——
……两寸。
这白球虽然胖得没有脖子,无宁还是能看出她不停偷偷探头朝自己身后张望。
他没好气道:“洛九川不在,你若是想找他,你也趁早滚。”
刀刀客变脸很快,立马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飘到无宁肩头,假惺惺道:“嗯?洛九川是谁,我认识吗?”
……
无宁真服气了。
恢复魔气也不需太久,只不过无宁自来我行我素,硬是在雪域待了五六日方回魔族。
穿过魔族结界,一眼被中心处巨大的悬空殿吸引,黑中闪着幽微细碎星光,那是黑曜晶石所建。沿着悬空殿四周散开,地面上散开大大小小的纷乱复杂的街巷。
街上竟空无一人。
一个少年似黑猫,悄无声息越过繁杂街巷墙沿,步履轻盈点过黑砂铺作的路,一扭身,轻车熟路溜进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绕过密不透风的魔卫巡逻,找到其中一间雅间,大摇大摆坐下了。
刀刀客看得目瞪口呆,蹦到玄色彼岸花图纹的桌子上,震惊道:
“你……就这么进来了?”
魔族从不饮茶,爱饮酒。无宁取出两个杯子倒了酒,一杯推给刀刀客,一杯拿起细嗅,反问:“不然呢?”
刀刀客不喝酒,绕过水晶制成的酒杯,歪头瞪大眼睛,犹是不可置信:“这么好的地方,之前你怎么不来这里养伤?”
“哦对,你才受伤不能喝酒的!”
一杯酒下肚,无宁熨帖地眯起眼睛,慢慢吞吞道:“没死,不打紧。至于这间房——杀了老秃驴一个龟儿子,这房不就归我所有了么?”
刀刀客险些咬掉自己舌头, “哪个……哪个老秃驴?”
“师浣,”无宁冷笑一声“死了的老魔王弟弟。”
当初他还小,不知那个装腔作势想做和尚还不剃发的人是谁,后来摸爬滚打多年,倒是弄清楚了。
师浣是魔王废物的弟弟,本事没几分,架势倒不小。魔族以强者为尊,到了他这儿,数不胜数所谓强者还要认他做个干爹才有资格登上魔主殿,生死自负厮杀一场,赢者只能坐几天魔主椅子,过不了魔主瘾——没办法,魔族有个验灵石,它不认他们。
就是也不知到现在为止,师浣认了几百个便宜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