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缩在藤椅里,身上裹着眠月那件驼色羊毛毛衣。毛衣太长,下摆堆在膝盖上,袖口被她仔细挽了两圈,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清淡青的血管。她没扎头发,深棕色的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是下午被风吹乱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粗陶杯的纹路——杯口还沾着圈浅淡的奶渍,是中午喝热可可时留下的,磨得指尖发涩。
“发什么呆?酒都要凉了。”苏晓端着透明的玻璃酒瓶走过来,里面浅黄绿色的酒液晃着,泡着几颗皱巴巴的青梅,蒂头还带着点浅褐的干痕。她往听夏杯里倒酒,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泛起细小的泡沫,“去年梅雨季泡的,加了三斤冰糖,酸劲儿早没了,跟喝果汁似的,你尝尝。”
听夏抬了抬眼,睫毛颤了颤。她的眼底有点红,是早上没睡好,眼下泛着圈淡淡的青黑,像被雾染了层灰。“眠月说……晚上来接我吃火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没睡醒的哑,视线落在杯里的青梅上,“她去公司处理沈建国的事了,让我在这儿等她。”
苏晓放下酒瓶,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液沾在嘴角,她没拿纸巾,就用手背随意擦了擦,亮黄色毛衣的袖口蹭上点湿痕。“处理事?我看是又想自己扛吧。”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指尖敲了敲桌面,“程知昨天跟我说,眠月把催债人的录音收起来了,没打算告诉你。”
听夏捏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指节微微泛白。她低下头,看着青梅在酒液里打转,小声说:“她是怕我担心……上次开庭前,她也是这样,熬夜整理证据,都没跟我说累。”
“怕你担心?”苏晓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盯着听夏的眼睛。她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眉峰,此刻轻轻皱着,眼神沉了点,“那你呢?你就不担心她?昨天她来接你时,眼底的红血丝都快连成网了,你就没想问她,到底在扛什么?”
听夏的眼神猛地躲闪了一下,落到桌角的雪山相册上。相册是驼色皮质的,绣着只小小的雪豹,尾巴尖的线有点松,是上次被她不小心勾到的。她的指尖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雪豹的耳朵,声音更低了:“我……我不敢问。”
“不敢?”苏晓拿起相册,翻开,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是听夏在雪山工作站偷拍的,眠月坐在木桌前改无人机代码,窗外的雪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的影子在眼下晃,眉头微蹙着,连嘴角都抿成一道紧线。“你拍这张的时候,是不是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小时?”苏晓的声音放软了点,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眠月的眉峰,“你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是不是想给她倒杯热可可?怎么那时候敢心疼,现在就不敢问了?”
听夏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没忍住,砸在杯沿上,溅起细小的酒花。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工作站的炉子没烧旺,屋里冷得像冰窖,眠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搓搓手,哈口气,又继续敲。她端着热可可走过去,想说“你歇会儿吧”,眠月却抬头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说“不用,你去床上待着,别冻着”。她站在旁边,看着眠月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连递杯热可可都怕打扰她。
“我怕……”听夏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毛衣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怕我问了,她会说‘你别管了’,就像我爸爸以前那样。”
苏晓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调侃慢慢淡了。她把相册放在桌上,走过去,坐在听夏旁边的矮凳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听夏的肩膀很窄,靠在她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轻轻发抖。“你爸爸怎么了?”苏晓的声音很轻,怕碰碎了什么。
“我爸爸以前总很晚回家,身上带着酒气。”听夏的声音闷在苏晓的怀里,带着哭腔,“我问他‘爸爸,你去哪了’,他就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不说话,转身就走。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眼泪打湿了苏晓胸前的毛衣,暖湿的一片。听夏攥着苏晓的衣角,手指把布料揉得发皱:“从那以后,我就不敢问了。我怕我问多了,别人会觉得我烦,会像我爸爸一样离开我。眠月对我这么好,我更不敢问了……我怕我一问,她就会觉得我麻烦,就不喜欢我了。”
苏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拍着听夏的背,动作很轻,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妹妹:“傻丫头,眠月不是你爸爸。你爸爸是把你丢在原地,可眠月是把你护在身后啊。上次你拍雪豹差点掉进雪窟窿,是谁跳下去拉你的?是眠月;沈建国发假照片骂你,是谁连夜找律师的?是眠月;你胃不舒服,是谁凌晨起来给你煮姜茶的?还是眠月。”
她把听夏扶起来,伸手擦她脸上的眼泪。听夏的睫毛湿成一缕,沾着泪珠,像沾了露的草叶,眼睛红得像兔子,看着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