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宠若惊。”
蓝漾又在心里翻眼,把音量调到适当的位置:“想不到你还会关心我喜欢什么风格。”
“……”
小提琴拉出的曲调丝滑,是一滴不慎掉上琴弦的水珠,正摇头晃脑地保持平衡,将落未落。
钢琴则带有微妙的踉跄,来到水珠身边,碰撞到琴弦的瞬间,拖曳出千回百转的一道,余韵极为悠长。
两人聊了几句,走了没几步,第一次就播完了。
蓝漾的播放设置永远是单曲循环,结束之后再来一遍。她刚准备问他要不要换歌,就见他不知从哪勾来一只足球,随着耳机里再次响起的重复节奏,边走边颠。
祁闻年球感很好,即使颠得慢悠悠的,球每次在空中的停顿时间都大差不差。甚至视线都没怎么随球移动,和平常一样目视前方,双手插兜。
蓝漾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拍摄机会,又觉得这样工作休息不分,对对方来说不太好,纠结半天,扭捏问道:
“你会想家吗?”
“想拍就拍呗。”
祁闻年很高深莫测地笑,为她指明方向:
“那边还有台小索尼。”
蓝漾尴尬地咳嗽两声:“我不是怕有摄像机在,你紧张吗?”
闻言,他停住皮球,转头正视她,宽松的长袖被风吹得猎猎飞扬:
“我从来都当摄像机不存在。我只是在跟你一个人说话。”
片刻后,又补充:“只要你最后在纪录片里满足我的要求,就可以。”
“……”
片刻后,蓝漾拿到索尼,开机。
鸟雀结伴飞走,工作人员下班。镜头里的青年,五官清晰到可以用秾艳形容。
一双深眸,接住天边最后一丝坠落的夕阳。栖在他睫上的蝶时不时扇动翅膀,扫下昏浓的影。
进入拍摄状态,他颠着球,回答蓝漾先前的问题,声音和耳机里的小提琴同样欢快:
“当然想家。这里所有人都说着一样的话,只有我不一样。”
反对种族歧视是政治正确,但多数情况下,根本无人关心亚裔。尤其是在这种,黄种人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的行业。
蓝漾非常了解,每年英超联赛收到的有关种族歧视的举报,接近六成和亚裔有关。
甚至这已经是五大联赛中有关种族歧视处罚最严厉的地方。
“刚到国外的时候,赢球一定没我的功劳,输球必定是我背锅。表现好了被按在替补席不让上场,上场了又被队友孤立。观众席场场不落必定有那些手势,习惯了。”
他讲这话时蛮释怀的,因为重点在后半句:
“还好周薪够高。毕竟钱多,忍一忍干下去算了。”
蓝漾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是怎么在举步维艰的环境下挣扎出来,以一个亚洲人的身份戴上队长袖标,让体育场内的数万球迷齐声高呼自己的名字。
但她完全可以想象,其中有多不容易。在这种环境下,性格强势是必要的。无论本性是否如此。
接下来的话不能深入问,因为问了也会被俱乐部要求剪掉:以严重破坏球队形象为由。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好人更多。我也有并肩作战的队友,低谷时一直陪伴的球迷。”
他难得沉默几秒。
“没办法,在欧洲踢球的黄种人太少,头几波出去的肯定辛苦。谁叫我们确实不如人家。”
“希望现在的辛苦,能让后来的人轻松一点。”
“……”
天已经完全黑了,几盏惨白的路灯亮起。蓝漾关掉了摄像机,一时之间,谁也没急着开口。
那首在耳机里循环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的《一步之遥》,又播完一次,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祁闻年一脚把球踢进十几米远的球框:
“不过,我想说的是,有我在,后面来的那些人当然可以托我的福,起码过得比我之前爽。”
蓝漾:“……”
他身上是不是有个一天不装逼就会爆炸的系统。
“走吧,”他潇洒转身,往出口方向走:“一起去喝酒?”
蓝漾看了一眼摄像机里最后的片段。隔着镜头,与青年满怀希冀的眼神对上。
不管怎么说,配合着演点戏装可怜也好,真情流露也罢,这确实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他。
心里涌动起一股奇妙的情绪。仿佛他没有先前看上去那么不顺眼了。
按下关机键,她鬼使神差地,和祁闻年一起离开。
*
祁闻年带蓝漾去了一家清吧。店名是一个汉字的拼音,里面放着某首轻缓的粤语歌,灯光昏沉而安详,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