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布莱尔摸摸自己的尖耳朵,又看了一眼她圆圆的短耳朵,心里知道其实她与其他人都不是同类,只是长得有点像,这种相像让她觉得有些亲近。
也许她的另一半血液的同族就是他们吧。
但她清楚,自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类,这是“老师”不经意间说漏嘴的秘密。
同类的死亡,生命的消逝?布莱尔再次在心中重复一遍,反复咀嚼着,品味着,生出一种莫名的哀伤。
“我想你说的是对的。”布莱尔点点头。
虽然她没有同类,但她确实不喜欢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然后被“老师”像拖麻袋一样拖走,那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无论是僵硬的肉块还是拖拽时留在地上的长长的血痕。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想离开这里呢?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如果你们不想着逃跑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死了。”
这是布莱尔一直无法理解的东西,她不喜欢看见人死掉,于是每次有新的孩子送进来她都会劝告他们,但他们却歇斯底里地哭喊,发泄,渐渐地,她不再劝告。
一批又一批孩子被送进来又送出去,比老师手底的小白鼠换得还迅速,每次她刚刚才和搭上话,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
渐渐地,她也不想再认识新的孩子,只是把他们记在心里,并且默默给每个孩子做标注。
这个是红头发013,那个是蓝眼睛054,这个是爱笑的065,那个是安静的004……
但在所有的孩子中,她印象最深刻,也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孩子。
她觉得这个孩子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和她的同期也不一样,她不会用那种仇视的眼神看她,也不会怜悯她,作为组织同期逃跑的地下领袖,还会告诉她的伙伴们不要骂她。
金色眼睛的小孩很安静,听完她的问题后,用一种轻轻的,像是叹气的声音说道:“因为我们想要自由,想要尊严,我们是有智慧的生命,不能像砧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也不想像笼子里折了翼的飞鸟。”
“更何况,我们都不属于这里,我们有自己的父母亲人,有自己的家,我们想要回家。”
“为了这些哪怕是死也愿意?”
“哪怕是死也愿意。”小孩依旧呆呆地坐着,可布莱尔觉得她哭得更厉害了。
可能是她口中的自由,尊严,或者家吧。
这三样东西又是她不知道的,但家这个词在老师口中出现过,每次临近夜晚时,老师们检查完她的房间是否锁好,就会一起讨论“回家后要洗个热水澡,然后用黄油煎一个香喷喷的面包夹培根,还要和自己的亲人拥抱,最后在暖和柔软的被窝里睡去”。
每次说这种话时,声音里都洋溢着幸福,所以她想,家一定是一个很好的词,所以他们都这么想回家。
只是她从出生就在这里,哪都没去过,所以这里应该就是她的家了,虽然并没有感觉到很幸福,很想留在这里,可真让她离开,她连去哪都不知道。
当她把这个想法和小孩说了以后,小孩的金色眼睛亮了一点,但和之前的不一样,盯着她的眼神让她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不敢回望过去。
“你也许是一只精灵。”小孩看了一眼布莱尔的尖耳朵和绿眼睛,做出结论。
“可以去幻月森林。精灵都是很漂亮,很友善的,对同族非常好,如果你有机会离开这里,可以去那里看看,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接下来小孩似乎精神了不少,和她讲外面的世界,讲绿色的草地和树木,将风吹过时的舒适凉爽,讲香香的花朵和甜甜的果子,讲翩翩起舞的小蝴蝶,讲……她的亲人和朋友。
讲了很多很多,布莱尔被她所描绘的一切深深地吸引住了,越听越入迷,丰富的想象力将她带离了这个单调无聊的实验室,来到那个鲜活有趣的世界。
渐渐地,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于无,连布莱尔都难以听清。随着小孩声音的停止,布莱尔骤然间从幻想的世界中脱离,忍不住催了催小孩,“还有呢,还有什么吗?你后来又去了哪里啊?”
但小孩依旧不回答,布莱尔发现了不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推了推靠在身上的柔软身躯,还是温热的,但属于精灵的本能却告诉她这里只剩一副驱壳,生命的气息正在消散。
布莱尔不再追问,试探着伸手抱住了小孩。这是她第一次拥抱,原来拥抱是这么令人感到幸福的事啊,热热的,很温暖,也很柔软,比她的被子还软和。
好像从前的空虚不安和痛苦在此刻全部消失,只有温暖的怀抱告诉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人可以依偎。
但布莱尔知道这些都是假象,怀中的人已经死去了。
她用手抚摸小孩干燥稀疏的金发,拂过紧闭的双眼,柔软的嘴唇,微凉的皮肤,最后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对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