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死寂后,行刑房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与他那凶悍体格极不相称的,是脸上那副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神情。他几乎是蜷缩着身体凑到费恩面前,姿态谦卑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长、长官……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语无伦次,眼神四处飘忽,始终不敢与费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对视。
“立刻放人!”费恩指向牢笼,声音斩钉截铁,“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即便有嫌疑,也应由军事法庭公正审判,而不是在这里动用私刑!”
“长……长官,这、这不合规矩啊……”那负责人急得满头是汗,“上面怪罪下来,我、我实在担待不起……”
“上面?你的上司是谁?”
“是……是卢卡斯少校。”
“卢卡斯”这三个字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费恩的心口。他最好的朋友?那个满腔热血、一心改革的青年军官?怎么会……
“是卢卡斯命令你们这样干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不……不完全是……”负责人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们实际是听、听陛下的旨意行事。所以长官,您万万不能……”
“——放人!”
费恩厉声打断,不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染血的手掌猛地拍在旁边的石墙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印。他盯着负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的誓言:
“我再说最后一遍,立刻放人!所有责任,由我费恩一力承担!”
见到费恩如此决绝,那负责人只得哆哆嗦嗦地打开牢门。费恩俯身,熟练地将遍体鳞伤的组员背起,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组长……谢谢,我替我们一家……谢谢您……”背上的人气若游丝。
“别说话,省点力气。”费恩的声音异常柔和,与他内心的汹涌形成对比,“回去……给家里人好好做顿饭。”
他背着人,步履坚定地向外走去。然而,就在通往自由的甬道尽头,一队人影挡住了去路——正是卢卡斯和他率领的卫兵,冰冷的甲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寒光。
“你要带他去哪?”卢卡斯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往日的温度,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冷硬。他无法理解,他最好的朋友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给他、也给整个局面增添如此巨大的麻烦。“这个人,是陛下亲点的要犯。你应该清楚。”
“他是我的组员,是我的同事。”费恩没有看卢卡斯,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要穿透那堵人墙。“如果严刑拷打逼出来的供词就能定罪,那陛下……可真是太会‘点将’了。”
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猛地伸过来,牢牢抓住了费恩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去路。
“费恩!”卢卡斯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解,“这就是你的理由?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你做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不能完全认同陛下的做法,但尤利乌斯的告诫言犹在耳:必须忍耐,羽翼未丰前,任何行差踏错都会让过往的努力付诸东流。 “如果你真想和那些叛徒同流合污,当初何必离开首都?何必等到现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卢卡斯脸上,打断了所有声音,在寂静的廊道里激起回响。
费恩气得浑身发抖,连背上的伤员都随之晃动。他死死盯着卢卡斯,眼中是彻底的失望与悲愤。
“你太幼稚了!卢卡斯!你看看!你看看我背着这个人的脸,你敢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遍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撕裂,“一个在政变发生时,正陪家人在外地度假的老实医疗兵!一个连魔法都只用来救人的治疗师!你告诉我,他怎么就成了颠覆帝国的反贼?!你告诉我啊,卢卡斯!”
说罢,费恩背着伤员,头也不回地走向监狱之外。在黑暗中适应了许久的双眼,骤然被外面刺眼的阳光蛰痛,一阵眩晕。几位守候在外的同僚立刻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伤员,手中纷纷亮起温暖的治疗光晕,开始紧急处理伤势。
而在监狱内部,那片被费恩抛在身后的、永恒的昏暗里,卢卡斯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门口那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地,竟不由地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没有任何暖意,只在阴冷的空气中留下一点空洞的回响。
“组长,我们……真就这么放他走了?”身旁的卫兵忐忑地低声询问。
“不追了。”卢卡斯干脆地吐出三个字,随即转身,步伐沉重地走向更加幽深的行刑房方向。他脸上的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仿佛刚才那声笑,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属于“朋友”的情绪。
“还有几个硬骨头要审。”他补充道,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那扇沉重的监狱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终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