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风是从网上刮起来的。起先只是几个帖子,像秋天里最先飘零的几片叶子,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后来风大了,帖子多了,连成了片,就成了舆论的风暴。风暴中心,是蔺逐生和他的《荒原》,还有那个总站在他身后,影子一样的男人,鲍决。

    他们说,蔺逐生的成功,是算计好的。那组《荒原》拍的不是土地,是野心。那个叫鲍决的男人,也不是爱人,是梯子。一块垫在艺术家脚下,通往名利场的、冰冷的垫脚石。

    话很难听。像刀子,专门往人心窝子里最软的地方扎。

    蔺逐生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是鲍决煮的,加了蛋和青菜。他看着手机屏幕,那些黑色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脑子。胃里的面条突然就变得又硬又冷,堵在了喉咙口。他放下筷子,推开碗,走到窗边。楼下的街还是那条街,车来人往,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鲍决收拾了碗筷,走到他身后。他没看手机,只是看着蔺逐生绷紧的后背。

    “看见了?”鲍决问。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蔺逐生没回头,喉咙里哽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进来,风大。”鲍决说。

    蔺逐生被拉回屋里。鲍决给他倒了杯热水,塞进他冰凉的手里。热度透过玻璃杯传过来,蔺逐生却觉得那热度隔着一层什么,暖不到心里去。

    “他们懂个屁!”阿莱也看到了,气得在屋里转圈,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生哥你那《荒原》是怎么拍出来的?他们知道个球!鲍工为你……”他话没说完,被鲍决一个眼神制止了。

    鲍决没说话。他打开电脑,开始做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稳定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某种镇定剂。他不去理会窗外的风雨,他只是守着他的阵地,守着他身后那个此刻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艺术家。

    蔺逐生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渐渐冷却的水。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程先生油腻的笑,想起顾教授审慎的目光,想起林秀然职业化的评估,现在,又加上了网上这些匿名的、带着恶意的揣测。这个世界仿佛总有一套它自己的运行逻辑,一套关于交换、关于算计、关于成功学的逻辑。他和鲍决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挣扎、陪伴、深夜里的一个拥抱、清晨的一杯过甜的咖啡……在这些宏大的、冰冷的逻辑面前,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忽然觉得很累。比布展那几天连着熬夜还要累。

    没过两天,那份光鲜亮丽的驻留计划邀请函,像一块被精心包装过的糖果,再次被摆到了面前。负责对接的人措辞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暗示这是多少艺术家梦寐以求的机会,希望蔺逐生尽快给出答复,以便他们安排后续。

    蔺逐生拿着那份印制精美的计划书,纸张光滑,却像烙铁一样烫手。他看向鲍决。

    鲍决正在看一封工作邮件,是关于一个本地科技园区项目的初步接洽。他感受到蔺逐生的目光,抬起头。

    “想去?”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机会……很好。”蔺逐生说得艰难。

    “嗯。”鲍决应了一声,视线转回屏幕,“两年时间,不长不短。”

    不长不短。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投入蔺逐生本就纷乱的心湖。他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隐藏的暗流。鲍决没有反对,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克制,让蔺逐生更加难受。他宁愿鲍决像阿莱那样跳起来反对,或者干脆强硬地要求他留下。

    这种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他手里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压力。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凝滞。两人依旧同吃同住,鲍决依旧会给他煮面、热牛奶,睡前会帮他擦干头发。但交谈变少了。一种无形的、关于未来抉择的沉默,像冬天的雾气,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蔺逐生常常对着画册发呆,或者长时间地擦拭相机镜头,却按不下一次快门。成功的喜悦被现实的疑虑冲淡,前路似乎布满了岔道,每一条都通往未知的迷雾。

    一天深夜,蔺逐生又从混乱的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他猛地坐起,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跳得像擂鼓。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他冰凉汗湿的手背。是鲍决。他没有开灯,也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稳定。像暴风雨中唯一可靠的锚。

    蔺逐生反手死死抓住,指甲几乎要掐进鲍决的皮肤里。他大口喘着气,在绝对的黑暗和那只手的温度里,慢慢平静下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睡吧。”鲍决打断他,另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按回枕头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天亮了再说。”

    蔺逐生重新躺下,却没有松开手。鲍决也就任由他抓着。两人在黑暗里,像两只在风浪中紧紧靠在一起的小船,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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