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市美术馆的侧展厅被临时改造成评审现场。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光线经过精心设计,冷白而均匀,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准备解剖每一件作品。

    蔺逐生提前半小时到达。他站在属于自己的展位前,最后一次调整呼吸。他的《荒原》以最本真的状态呈现在这里——没有讨好的明亮色调,没有刻意的希望暗示,只有土地龟裂的纹理、野草挣扎的姿态、废墟沉默的叙事。

    评委们陆续入场,五男二女,平均年龄在五十岁以上。顾教授也在其中,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评审开始了。

    前面几位艺术家的作品各有千秋:有关注城市变迁的宏大叙事,有探讨身份认同的装置艺术,也有充满科技感的数字影像。评委们的问题专业而犀利,从技术实现到观念表达,层层深入。

    轮到蔺逐生时,整个展厅的目光聚焦过来。

    “蔺逐生,《荒原》系列。”主评委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评委首先发问:“你的作品让我感受到强烈的绝望和疏离。在当代社会呈现这样的情绪,你认为它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他的作品是否太过消极。

    蔺逐生深吸一口气,没有回避:“它不是绝望,是诚实。我们生活的世界本就充满裂痕。这些影像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让我们看清自己站在怎样的土地上,才能讨论如何在其上建造。”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绷,但越说越沉稳。他指着那张被鲍决点评过的照片:“就像这张,光不是救赎,而是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裂痕的深度。认识破碎,是重建的第一步。”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评委接着问:“你的创作陈述里提到‘在地性’,但这些影像的地域特征并不明显。你如何理解这个概念?”

    “我理解的‘在地性’,不是地理坐标,而是精神坐标。”蔺逐生的回答出乎意料的流畅,“这片‘荒原’存在于每个在现代化进程中感到迷失的个体内心。它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评委们交换着眼神。

    突然,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评委开口:“我们注意到你过去的创作履历……相当跳跃。如何证明《荒原》不是又一次短暂的灵感迸发,而是你持续探索的方向?”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直接质疑他的“稳定性”。

    蔺逐生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可以解释,可以承诺,但空口无凭。

    就在他组织语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展厅入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鲍决。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风尘仆仆,像是刚下飞机。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

    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在场。

    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和不安突然消失了。蔺逐生挺直脊背,转向提问的评委:

    “我不需要证明。”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作品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些影像不是灵感,是我过去五年生活的全部总结——迷惘、挣扎、破碎和……重建。”

    他环视在场的所有评委,目光最后落在鲍决身上,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有人曾经觉得我不可靠,那是对的。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我,和这些作品一样——它们经历了查封、质疑、重建,但内核从未改变。这就是我的持续性。”

    展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主评委轻轻颔首:“感谢你的陈述。”

    评审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当蔺逐生终于走出美术馆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鲍决就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什么时候回来的?”蔺逐生接过水,声音有些发抖。

    “早上到的飞机。”鲍决拧开自己那瓶水,“来得及看你最后一段陈述。”

    两人并肩走在美术馆外的林荫道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留在深圳。”蔺逐生终于忍不住问。

    “去看过了。”鲍决看着前方的路,“很好的机会。”

    “然后?”

    “然后发现,”鲍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有些人值得一场豪赌。”

    蔺逐生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不是说,你不是为了我……”

    “我改主意了。”鲍决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看到你刚才站在那里的样子,我决定把这个赌注下在你身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递给蔺逐生。是给那家创业公司的婉拒信,发送时间——就在今天早上。

    蔺逐生看着那封邮件,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工作台抽屉里那个锁着的文件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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