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色的审视,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喜恶,只有基于经验的衡量与评估。“看来,你没闲着。”他最终将视线落回蔺逐生身上,语气平和。

    蔺逐生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地汇报了申请解封的进展。顾教授微微颔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像在打拍子:“程序走通了就好。年底这个展览机会非常难得,评审委员会尤其看重作品的‘在地性’和深度的‘精神图景’,你的《荒原》系列,在这个维度上,确实很有竞争力。”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长辈式的关切与一丝不容置疑的规劝,“不过,逐生啊,艺术这条路,走到后面,光靠才华和一闪而过的机会是远远不够的。你需要一个能让你沉下心来、不受干扰的创作环境,以及……更清晰、更可持续的职业规划。不能再像学生时代那样,过于……依赖灵感,过于随性了。”

    他的话语重心长,并未直接指向鲍决,但那“稳定的创作环境”和“可持续的规划”的要求,本身就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栅栏,将眼前这个混乱、嘈杂却又生机勃勃的空间,以及空间里那个代表着另一种生活逻辑和不确定性的男人,隐隐排除在理想的蓝图之外。

    顾教授代表着秩序、台阶、可预期的上升路径,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野性的变量和难以掌控的风险。

    顾教授离开后,工作室陷入一种奇怪的沉寂。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隔开了一个世界。导师的认可带来了真实的希望和动力,但那希望背后附带的、关于“规整”和“稳定”的隐性要求,也像细细的丝线,缠绕上来,带来轻微的束缚感。

    阿莱重新瘫回沙发,嘟囔着:“文化人说话……真他娘的累。”他试图找回刚才的气氛,又开了一罐啤酒,但节奏明显乱了。

    就在这时,鲍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震动声。他拿起来,是李薇。信息预览显示出一长串文字的开头。鲍决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瞬,才点开。他没有刻意回避,但身体姿态流露出一种自然的疏离。他快速浏览着,脸上的肌肉线条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绷紧,眼神沉静如古井,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周身的气压,在无声中骤然降低,像晴朗的天空骤然被快速移动的厚重云层吞噬了所有光线。他看完,拇指用力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书,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目光落在窗外被高楼切割成狭窄一条的灰色天空上,下颌线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蔺逐生敏锐地捕捉到了鲍决这细微的变化。他看不到信息的具体内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信息像一块被冰镇过的沉重金属,投入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积蓄起一点温度的水洼里,寒意迅速扩散,涟漪无声却有力地荡开,轻易地瓦解了刚才那份短暂而脆弱的喜悦。

    他看着鲍决沉默的侧影,那身影依旧挺拔,像风暴中不动摇的礁石,却仿佛在独自承受着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他无法完全想象的压力与撕扯。李薇说了什么?是更精准的利益分析,更冷酷的前景预言,还是更决绝的最后通牒?那个由社会时钟、家族期望、职业阶梯构建而成的、庞大而坚固的现实堡垒,是否再次向鲍决发起了总攻?

    他自己刚刚燃起的、关于“靠自己”能够站稳脚跟的微弱信心,在这无声却凛冽的低气压中,仿佛又开始摇晃,像风中残烛。他奋力争取来的这点进展,在鲍决需要面对和权衡的那个具体而庞大的现实困境面前,是否依然渺小得不值一提?他是不是……终究还是成了鲍决必须背负的、美丽的十字架,或者说,是那个拖累他脚步的、甜蜜而沉重的负担?

    微光之后,阴影如期而至。它不再需要具体的、伤人的言语,仅凭一丝气息的改变,一次心跳的凝滞,便能将冰冷的现实感,重新精准地注入这间刚刚获得片刻喘息与暖意的工作室,提醒着他们,悬浮于世的艰难,远未结束。

    阿莱看看鲍决,又看看望着鲍决出神的蔺逐生,终于也闭上了嘴,默默地、小口地喝着他的啤酒。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模糊的轰鸣声,像遥远的潮汐,一遍遍拍打着这方脆弱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