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离长离
乱抱着刚出生的他跳河游回大祁,混在流民中进了城,带着他四处辗转艰难求生,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随后他便独自一人,靠着母亲教的东西,一路走走停停,流浪到了京城。

    但京城又是另一番他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黑暗,他因长相被人当作细作、贼子,见面就打,做工也不给工钱,只好把脸涂黑,每日靠乞讨争抢为生。

    这里是他好不容易发现的地方,结果却被两个人抢了先。他方才便躲在角落里偷看,见褚明夷反杀了那两个面目凶恶的大汉,又昏了过去,才敢出来打探情况。

    褚明夷漂亮、温软,身上还很香,就算杀了人,他也在他身上也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把人般到角落,守着看,看着看着就有点馋。

    “你叫什么名字?”褚明夷忽略最后一句,问。

    “长离。”

    母亲识字,会说官话和焉支语,还有些腿脚功夫。她叫李婋,给儿子取名叫长离。

    “长离,长离,你是练马山下追风的驹,是山上破云的鹰

    驹儿啊,莫怕大漠的荒寂,你的蹄印上会长出向阳的沙棘

    鹰儿啊,莫怕风沙的凌厉,你的羽翼能划破最黑暗的天际

    你在哪里,金城郡的月亮就照到哪里

    妈妈的家,就在哪里。”

    他唱完母亲常给他哼的歌,褚明夷垂下眸,吸了吸鼻子。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喝了一碗风寒药,现下裹着被子发汗,身上已经松快许多。老刘不见踪影,褚明夷回府便吩咐下去,先报官将那两具尸体处理了,府里人私下去找老刘。他则跟长离面对面,听完对方的故事,陷入沉思。

    识字,有腿脚功夫,必然不是普通家庭的女子。

    十八年前当今圣上还未即位,大祁最是混乱动荡,西北与焉支往来征战,城池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当地军民人心不齐,官员内部彼此倾轧,李婋很可能出身将门,家中遭罪才被掳去,又趁乱逃了回来。

    沉默半晌,褚明夷说:“你愿意留在我府中吗?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个营生,养活你自己起码是够的,你若做得好,大富大贵也不是没可能。”

    长离说话利索了些,闻言摇摇头,蹲在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跟着你。”

    “好吧。”褚明夷笑起来,“那就跟着我吧。”

    这么一跟便是近七年。

    自那场刺杀之后,陈令铄与封不周明显紧张起来,下朝必须与他同行才是,甚至都要他搬去陈府住,被褚明夷笑骂回去了。

    其实他们三个之中,虽适合做官的是陈令铄。他机灵,聪慧,收放自如,敏感但坚定。褚明夷智慧有余,但锋芒外露,本性却过于纯善;封不周则太过沉闷,不近人情,不讨人喜。

    褚明夷擢升户部尚书推行改革后,唯一想到让他多加提防的也是陈令铄。

    次年景聿驾崩、景清即位,褚明夷沿着景聿为他铺出的路身居高位,治国辅政,雷厉风行,刺杀只多不少。彼时他已无需陈令铄提醒,出行必带随身侍卫,身边最近的便是长离。

    一年后南下,长离依旧随侍身边,寸步不离。

    褚明夷从少年到青年,从光芒万丈到学会内敛,从听了他的故事会沉默眼红,到喜怒不形于色,从身体康健到病骨支离,都有长离亲眼见证。

    长离为他挡过刀、挽过发,也喂他喝过药,陪他入睡,一举一动越发熟练自然。

    从边境回京后,封不周因陈令铄之死闯入撷芳殿质问褚明夷,忍不住要动手时,也是长离横刀凛然立于褚明夷身前,替他解释一句:“主子从未变过,是你不愿再懂。”

    于褚明夷而言,长离是他除了陈令铄之外最为信任的人。

    如今他身陷囹圄,朝不保夕,背负贰臣之名,将要遗臭万年,长离则还有很远的未来可以奔赴。狠心将他赶走,如同在心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从此唇枪舌剑,再无人陪他扛了。

    这样也好。七年前是长离救了褚明夷的命,却还要为他卖命,本就是件恩将仇报的荒唐事。

    褚明夷在梦中长叹,眼角湿润,昏昏沉沉地摇摇头。

    萧辞生被他惊动,起身查看他脖子上的伤,见没有血渗出来,才把他往怀里揉了揉,继续睡过去。

    “长离……”

    呢喃太轻,如尘世万万人彼此间稀薄的缘分,在这飘摇乱世里蓬草无根,随风起,随雨落,擦身而过。

    抱着他的人也累了,没能听见,不然又要闹起来。

    长离,长离,去你的月亮最亮的地方吧。

    我身边已满是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