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师友
夷抬起眼,疲惫清澈的目光撞入他眼中,萧辞生心跳漏了一拍。

    他语调平铺直叙,单纯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昨夜褚明夷因大恸吐血,情绪本就激荡,神思不明,心中担忧被无限放大,且也存了死志,只想先竭力保住自己的侍卫,没想到萧辞生竟因此更为暴怒。

    今日醒来安抚景清时褚明夷分析了一下,萧辞生大概只想让自己彻底臣服、顺从,而替别人求情本就是一种不顺从,所以适得其反。但正如他所说,长离对于萧辞生来说是他褚明夷的把柄,所以不会轻易杀掉,而是拿来威胁他,待威胁不了了再杀掉不迟。

    所以褚明夷一定要被他威胁到,但又不能是因为重视长离而被威胁,而是因臣服于萧辞生才能被威胁。

    果不其然,萧辞生扬起嘴角又很快压下去,咳嗽一声:“……你先说。”

    “石榴佩是陈令铄送的,香囊……是封不周送的。”

    “封不周?”萧辞生当年满脑子都是褚明夷,对这两个人印象都不深,但明确地记得封不周是个面瘫脸,身量和他差不多,虽是文臣但更像个武将,一看就是个糙的,怎么会送香囊这种明显是女人送的东西?

    心不仅没落下去,反而更提了几分。

    双眸微眯,眼神染上几分危险的探究,如同头狼发现领地中有另一只领袖存在,瞬间激发了他对于自己伴侣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男人最懂男人,尤其是心爱之人是褚明夷这种诱人而不自知的男人,必须要时时警惕,处处提防。

    “他送你这个干什么?”萧辞生抬起褚明夷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眼错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

    “臣十八岁生辰时,他与令铄打了个赌,赌臣会不会猜到他们送什么礼物。”褚明夷目光悠远,似是看到了当时的景象,平淡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但令铄使了个坏,没说是猜到为赢,结果便是封不周绞尽脑汁送了个臣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却还是输了,被敲了一顿好酒。”

    “陈令铄说什么便是什么?”

    “嗯。”褚明夷叹了口气,“因为他本来就是想捉弄人罢了,那顿酒也本是封不周要请的。”

    说完他沉默下去,笑意被痛色取代。

    萧辞生知道是因为什么。褚明夷、陈令铄、封不周三人是国子监同窗,又是同一批一甲三进士,是当时人人称颂的三位天才,结局却是令人扼腕叹息。

    褚明夷南下那两年,陈令铄便以御史中丞兼翰林学士承旨,同枢密副使封不周在京城保护景清,共同稳固朝局,为褚明夷做后方支持。

    然而就在褚明夷北上回京之前,陈令铄被杀手鸩杀于府中,年仅二十二岁。

    西北边疆战事吃紧,褚明夷连挚友葬礼都来不及参加,匆匆赶赴,回来后却与封不周爆发了尖锐的矛盾,于承安四年将其贬谪西南,至此独揽大权,代价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不久后传来封不周在贬谪途中遭遇山匪尸骨无存的消息,褚明夷也只是“哀之叹之”,为其立了衣冠冢,亲自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篇一千字的墓志铭。

    这些都是萧辞生这两天打听到的,不是什么秘密,随便一问就能得到一长串说书般不停的讲述,最后加一句总结:“褚明夷此人,心思深沉,狠戾毒辣,罔顾情谊,不可留。”

    萧辞生心想你懂个屁,你又不了解褚明夷,留不留也不是你说了算。

    他状似轻松地抹了把褚明夷的脸,没摸到泪,略有遗憾,顺势在对方下巴上刮了一下,“行,朕可以将那人放了,但是有个条件。”

    褚明夷的脸被他粗糙的掌心擦得发红,闻言静静地瞧着他。

    “把他赶走。”萧辞生一脸严肃,“不管是侍卫还是书童还是太监,赶走。”

    最好是太监。萧辞生满怀恶意。

    “好。”褚明夷应下,“臣本来也是想让他走的。”

    结果他又回来了。

    萧辞生愤愤地想,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褚明夷都留着他送的东西,那必然对他也是不一般的情谊。这个叫长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个人,反正比他出现的晚,竟然还敢妄想在褚明夷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做梦!

    “你的腰牌朕会派人取回来,以后不可以给任何人。”萧辞生说,“别的东西也不能送。”

    “臣遵旨。”

    “换个说法。”

    “……臣知道了。”

    萧辞生神清气爽,奖励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宫里跟我过日子。”萧辞生抱着他轻轻地晃,“流放这事咱们就揭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

    褚明夷垂下眸,不置可否。

    伤既然已经形成,只会在漫长的岁月里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疤痕。不管深浅,它都会在那里,至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