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
他栖身在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被抽离了筋骨,只剩一身混沌皮囊,逐渐委顿蜷缩成一团。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褚明夷羽睫微动,以为自己终于哭了出来,伸手一抹,却抹了满手刺目的红,同身上华服交相辉映。
竟是流了鼻血。
愣怔一瞬,褚明夷收敛神色,撑着桌子摇晃起身,叫采荷进来。
采荷见他半张脸上涂抹开的血迹,一声尖叫差点破口而出,脚下已冲着殿门要去喊太医,被褚明夷及时叫住了。
“抱歉。”褚明夷歉意地冲她笑笑,温声道:“要劳你再给我上一次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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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晴空万里。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过猎猎作响的仪仗旗帜,穿过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掠过玄铁军将士的黑甲,从承天门一路吹来,拂上太和殿的丹陛。
褚明夷站在御案旁,朱红朝服在晨光下熠熠夺目,只是身形太过清瘦,风吹过时袍袖翻飞,内里空空荡荡,仿佛罩了件不合身的羽衣,随时要飘然而去。
百官窥探的视线隔着很远都令人似有所感,褚明夷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隔绝那些探究、疑惑、愤怒、鄙夷。
他如同一尊脆弱的雕像,遗世独立,又从未脱出过尘泥。
萧辞生就在不远处,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倒映着褚明夷的影子,心中大浪翻涌,忽高忽低,声如擂鼓。他喉结滚动,掌心捏出了汗,浑身忍不住兴奋地战栗着。
褚明夷在司礼监尖利的嗓音下牵动身体,念完他亲手为景清书写的退位诏书,宣读亲手为萧辞生书写的登基诏书。
每一个字都如冰冷的刀凌迟着他的心,直到最后都已麻木,灵魂仿佛脱出躯壳,居高临下地唾弃着这个毫无波澜的自己。
最后一步,褚明夷捧着那方温润古朴、自己曾多次按着景清的手按下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玉玺,走向九龙宝座前昂首傲立的萧辞生。
一方玉在此刻重逾千钧。
褚明夷走着走着,发现这条路怎么这么长,这么长。几级台阶,好像要无限延伸到天上去;站得比他高些的萧辞生,也在眩目的光里看不清身影。他原本还有些力气,却捧不动小小的一块玉。他走得气喘吁吁,却不能低头,低下头,脚下就有一百双手,要将他拖进地狱里去。
血液在往外流,流到最后只剩个空壳一样僵硬苍白的身体。褚明夷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也感知不到冷暖与时间地流逝,就这么机械地向前走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跪倒在萧辞生面前,双手高举着献上国玺。
膝盖触地的瞬间,他忽然耳聪目明,看到自己摇晃的影子,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臣……褚明夷……”声音太过艰涩沙哑,褚明夷顿了顿,吞咽两下,却如同吞下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一句话四分五裂。“……谨奉……传国玉玺……恭请陛下……登临大宝……”
自此,他便是真正的贰臣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褚明夷闭了闭眼,用力咽下去。
身前的龙纹锦服轻微晃动,袍袖一摆,萧辞生伸出手,却并未去接玉玺,而是轻轻贴上了褚明夷的手背。
灼热的掌心与冰凉的手背接触,两人齐齐一震。
褚明夷是痛苦,萧辞生则是爽快。
“你看。”萧辞生笑着俯身,用外人看来格外亲厚的姿势,一字一句在褚明夷耳边突出毒蛇般的低语,“这天下,是你拱手送给我的。”
他终于接过玉玺,高高举起。群臣跪拜,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席卷而来,浩荡的风将声音推至长空,远散入皇城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新朝的每一寸土地上。
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在震荡的呼声的遮掩下,褚明夷踉跄伏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咳嗽,忍到双目猩红,脊背弓成一张拉满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礼乐齐鸣,锣鼓喧天,升腾的火焰燃烧出史书最新的一页,将那渺小苍白的遗臣,献祭给了新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