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嗡鸣,与城内喧嚣的飞行器引擎声交织在一起。
“哎呦我的好殿下,虽说是急事,可您怎么一件外套都不穿就回来了,这快入冬的天儿。”怀良上前将他迎进门,便匆匆忙忙地去准备换洗衣物,“您先洗个澡,换上舒适的衣服吧,事也不急在一时。”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半,夜晚黑洞洞的,星星稀疏地点缀其间,整座皇宫悄无声息。只有巡逻的机械守卫发出规律的脚步声,它们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虽说宫殿中央住着的那位是自己的亲叔叔,但礼节规矩仍是在,温翎寻了椅子坐下,问:“怀良,叔叔可说过让我明天几点去见他?”
怀良答:“您脚程也是快,陛下那边再急,也说三日内让您收拾好了再回,哪知道您这么干脆,挂了电话就过来了,这更深露重的,还没和陛下知会呢。”
温翎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吹了吹,眉头蹙起:“赛恭国降了,如今十国里,除了我们赛良,都已成了联邦的附属国。”
怀良端了几碟菜和清粥放在桌上,摇头:“本以为依着赛恭国的武器和兵力,哪怕是打不败,也可多消耗一番联邦的军力呢,哪知他们这么快就递降书了。”
温翎叹了口气:“他们这仗断断续续也僵持有一年了,战场上消耗的都是人命,破坏的是国民的家园,谁会希望去送死呢。只是这回叫我来,不知是不是有我能为这局面尽力的工作。”
怀良低声说:“赛恭国确认投降的消息刚传来,我在宫中闻听外事部的大臣一早就去见陛下了,或许是商量对策。”
“那可不妙,”温翎眼中闪过少许愤慨和厌恶,“让外事部掺和,那就是生怕我们降得不够快,姿态不够低。我看这次叫我回来,指不定是想把我打包好直接送给联邦去讨好瞿北辰了。”
怀良自然也做了最坏的设想,说:“殿下,实在不行,您就趁着这会的乱子逃到别国去吧,别再趟这浑水了。”
温翎摇头:“那是万万不能,且不提现在这赛冥星几乎都成了联邦的地盘,就是逃到别处当个普通人苟且一生,来日我如何有颜面去见我的父亲母亲?我这次回来,当然做好了最屈辱的结果,但就算真的要承受那屈辱,辱我一人,将国民的战争劳苦降到最小,也算是我对得起自己的血统。”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怀良鼻头一酸,眼中撑满了泪水,却不想叫温翎发现,故而紧抿着唇不出声,起身故作忙碌地找活儿干。
温翎转了话题,又问:“你说是外事部的大臣进宫来找叔叔谈对策,不知是哪一位?”
“还能有哪位,自然是那位名声响亮的缪部长,”怀良极力掩盖声音中的不自然,愤愤不平道,“缪维桢作恶的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他现在在内阁里经手的事,何止这些外交事务,哼。
“如果是这位缪部,那我是不做积极的预测了,”温翎摇摇头,面容闪过一丝茫然,闭眼靠在榻上,“缪维桢,维桢……可惜了。”
怀良奇怪:“有什么可惜的?”
“……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温翎喃喃道,“叫这样名字的人,我总会下意识以为是个好人。”
怀良忍不住笑道:“您真是有些呆气,名字大多是父母取的,跟这人品性有何干?要是这样的话,那他就该自觉改名叫作缪魔头、缪黑心的……”
温翎也被他逗笑了:“他要知道你背后这样编排他,不知要使什么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只是他那人,整人手段虽厉害,对外却是个软脚蟹,没骨头的,这点我很是鄙夷,终究是道不同。”
温翎这样记恨他,除了那人尽皆知的桩桩件件,更有几个月前他牵头和联邦新签订的《黄泉锈港共同开发案》。
黄泉锈港,隶属于苍翎洲这片尚未大规模开发、矿藏和野生资源无比丰富的大洲。整个赛冥星的人都知道,这个大洲在历史上为赛良国国土,二十多年前国家富强时,当时的赛良国皇帝——温翎的父亲,为了庆祝儿子诞生的乐事,特地将这片大洲从原本的名字“苍瀛”改为“苍翎”,把这片大陆视为给孩子的礼物,长久纪念。
后来父母早早过世,人心离散,温翎每每站在大陆尽头南望汪洋大海,都好似从那片海上窥到苍翎洲的轮廓,那是父母的一片心意,寄托着自己无法纾解释然的孺慕之情。
而今那片海域上漂浮着联邦的巨型采矿平台,它们的探照灯像不眠的眼睛,日夜监视着这片曾经属于他的土地。
有人拿这片土地去做卖国的交易,不仅是对他父母的不敬,也是对他纪念父母情感的玷污,仅凭着这桩心事,他也不会乐见缪维桢这样的人。只可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父母遗留给自己的东西。
怀良知晓他的想法,也不劝说,只提醒他早些洗漱休息,明天再去觐见陛下商讨这些事,温翎应下,却是一夜无眠。窗外的全息广告彻夜闪烁,将他的房间染上各种虚幻的色彩,就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在现实与回忆、责任与逃避之间不断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