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艉冷漠地想。至少,在自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之前,在他有足够的能力捕猎和保护这两颗鱼卵之前,他必须忍受那个男人的存在。
这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它们。
两天后,辞穆终于获准出院。他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粉色痕迹,被咬伤的手指也拆了纱布,虽然医生叮嘱仍需服用一阵子抗生素以防万一,但总归是无碍了。连续的输液和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显苍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霜,唯独那双眼眸里,透着急切温润。
苗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回到辞穆的房间,他就很自觉地蹬掉小皮鞋,跑到水族箱前,搬来自己的小板凳坐好。这两天,他虽然还在生那个“二宝”的气,但爸爸的话不能不听。他每天都捏着一小撮磨碎的虾干,小心翼翼地放到水族箱的投食平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爸爸让我喂你的,你吃了快点长大,不准再那么凶!”他俨然已经有了做大哥的担当和派头。
辞穆没有先去休息,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快步走到了水族箱边,虚弱的身体让他微微有些喘,但他毫不在意,目光贪婪地在幽蓝的水体中搜寻。投食平台上,昨天放下的虾干明显被动过,细碎的粉末旁,还残留着几道蜿蜒的水痕,像是某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身体从水里爬上来,饱餐一顿后又悄悄溜了回去。
这个发现让辞穆紧绷了两天的心脏倏然一松。他没事,他有好好吃饭。
他俯下身,骨节轻轻地、带着试探,叩了叩冰凉的玻璃外壁。“笃、笃。”声音沉闷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水里那个小小的君王。
水草的阴影里,一抹艳丽的红色微微一动。九艉早已察觉到那个高大人类的归来。这两日,除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会定时投喂,大部分时间只有他自己和那两颗鱼卵。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并对这个人类的再次出现抱持着高度的警惕。
辞穆见状,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苍白的脸上终于漾开真实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边一直蔓延到眼底,将所有的疲惫和担忧都融化了。他看到那条小得不可思议的红尾巴从浓绿的水草后探出身来,像一片飘落的枫叶。
小小的、红宝石般的眼睛,依旧是那样冷漠地、审视地望着他。
辞穆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弄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把脸颊贴近玻璃,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最甜蜜的秘密:“嗨,二宝。”
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水中悬停,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便又笑着轻声说:“爸爸回来了。我们……要不要换一个新地方?”
九艉悬停在水中,红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冷地倒映出玻璃外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
新地方?他不懂这个人类在说什么,也不想懂。他唯一在意的,是角落陶屋里那两颗脆弱的鱼卵。
辞穆没有强求,只是那抹漾在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直起身,断开电源和过滤器,放掉一半水方便自己搬动,辞穆对跟在身后的苗苗抬抬下巴。苗苗立刻小跑着跟上爸爸的步伐。辞穆走到隔壁茶室的门前,那扇平日里紧闭的门此刻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苗苗打开门,辞穆低下头,看到鱼缸里面的那抹红色依旧藏在水草深处,警惕地窥视着外界。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潮湿温热、夹杂着泥土与植物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方天地。房间里原有的陈设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据了整面墙、甚至延伸到房间中央的庞然大物。那是一个巨大到不像话的玻璃生态箱,与其说是鱼缸,不如说是一片被精心切割、搬运至此的微缩世界。
苗苗“哇”地一声惊呼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形。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整个生态箱的上层被设计成了热带雨林的景致,精密的喷淋系统正模拟着雨后的薄雾,细密的水珠从繁茂的绿叶上滚落,滴入下方的水域,发出“嘀嗒”的轻响。水面之下,则是一个更加恢弘的世界,被巧妙地分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左侧,是一座沉入水底的古代宫殿。汉白玉般的廊柱虽已断裂,却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雕花,飞檐翘角上爬满了青翠的苔藓,几条小巧的工具鱼在残破的拱门间穿梭,宛如巡视故国的幽魂。
中间的区域则是一艘巨大的加勒比沉船废墟。断裂的桅杆斜斜地插入底沙,一张破损的船帆(由特殊材质制成)在水流中无声飘荡。船体上布满了孔洞,一个敞开的宝箱散落出无数闪着哑光的金币和珠宝,为这片寂静的海底增添了几分寻宝的神秘感。
而最右侧,则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用大量火山岩堆砌出的嶙峋洞穴与悬崖,几乎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形成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安的“无光区”。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最原始的幽深与静谧,是为那个需要绝对隐私的小家伙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