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红着眼睛,对着白陆文,重重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孩子所能做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就在辞穆的世界被绝望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时,那扇刚刚被撞上的病房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了。这一次,动作轻缓得近乎于无声。
泪水像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将他的视野搅得一片混沌。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深色的轮廓走了进来,那是白陆文。但辞穆的全部心神,瞬间就被那个从高大身影旁探出来的小小脑袋攫住了。
那是一头他无比熟悉的、柔软的深棕色短发。
辞穆几乎不敢呼吸,生怕眼前只是自己濒死前最后的幻觉。他挣扎着,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涌出,让那小小的身影在视线里摇晃、模糊。
白陆文沉默地将苗苗领到床边,然后松开了手。
小小的孩子没有立刻扑上来。他只是站在床沿,仰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浅棕色眼眸又红又肿,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泪痕。他看到了辞穆睁着眼,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苗苗的小嘴唇用力地抿着,努力压抑着再次决堤的悲伤,他记得白叔叔的话,他要做坚强的那个。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攀住床沿,然后笨拙地、一点一点地爬上床。整个过程他都异常安静,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到床上虚弱的父亲。
床垫因为这微不足道的重量而轻轻陷落。一个温热的小身体慢慢地、试探地靠近。终于,那个熟悉的、带着奶香的棕色脑袋,凑到了辞穆的脸颊边。
“爸爸。”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小猫似的呼唤,轻轻敲在他的耳膜上。
就是这两个字,让辞穆几乎停跳的心脏,猛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他猛地睁大了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瞳孔里映出苗苗近在咫尺的、担忧的小脸。狂喜与巨大的失而复得感如山洪般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苗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你……你没事!”
这句带着颤抖与惊喜的话语,瞬间解锁了苗苗强撑的坚强。他的小嘴一瘪,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只是把头轻轻地、小心地靠在辞穆的颈窝里,避开了所有插着管子和贴着纱布的地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给予他唯一的父亲最温暖的依靠。
“爸爸,”苗苗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恳求与郑重,“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那温热的小小身体,是此刻辞穆唯一的浮木。
他感受着儿子颈窝里传来的温度和奶香,仿佛被这微弱的暖意一点点黏合。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另一个更深、更沉的恐惧,如乌云般压了上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地、颤抖地抚摸着苗苗柔软的深棕色短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血沫。
“九艉呢?”他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他……他怎么样了?”
白叔叔的嘱托、要坚强的承诺……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孩子那张刚刚努力平静下来的小脸,猛地一皱,他抬起头,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浅棕色眼睛死死地看着辞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的哭嚎从他小小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哇——爸爸——!”
那不是抽泣,不是呜咽,而是揉碎了所有恐惧和绝望的、最纯粹的哀鸣。
这一声哭嚎,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重锤,毫无征兆地击碎了辞穆心中最后的侥幸。
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苗苗撕心裂肺的哭声,白陆文在旁边的劝阻,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辞穆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停跳前那“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辆爆炸的车里,不,比那更痛苦,那一次是身体被撕裂,这一次,是他的灵魂被活生生掏空了。
他张着嘴,却无法吸入一丝空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的声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苗苗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在他视野里碎裂成无数光斑。
“嘀!嘀!嘀——!”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陡然爆发出尖锐急促的警报声。
一直守在门边的小张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