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平静,如同审视一副习作,“暖调的情绪铺垫,被这一笔冷硬生生截断。观众不是傻子,他们的视觉会抗议。”
策展人额角微汗,连连点头:“谢老师说得是,我们马上调整。”
谢雨棠微微颔首,收起平板。
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如墨。告别画廊负责人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瞬间连成雨幕,将城市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坐进驾驶室,车载香薰是清冷的雪松调,与车外的混沌形成两个世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她无意间瞥向路边——那是一个美术等级考试的考点。
通常,这种时候考点外早已空无一人。但此刻,屋檐下蜷着一个身影。
一个少年。
他蹲在那里,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画夹。浅色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肩背线条。额前墨黑的碎发被雨水浸透,一绺绺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滑过挺直的鼻梁,流过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
红灯转绿,后车鸣笛催促。谢雨棠下意识踩下油门,车滑出几米,目光却仿佛被钉在了那个狼狈的身影上。
鬼使神差地,她打了转向灯,靠边,倒了回去。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少年闻声抬头。
一刹那,谢雨棠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收紧。
雨幕模糊了具体的五官,但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小鹿般的惊慌和无措,眼尾带着天然微垂的弧度……
像极了十年前,在那个同样下着大雨的画室窗外,笑着敲她窗户的陈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凝滞。十年了,那道伤口结痂变硬,长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她以为自己早已无动于衷。可这一眼,依旧精准地刺入了铠甲最细微的缝隙。
她降下车窗,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
“需要帮忙吗?”谢雨棠声音比平时更冷几分,试图掩盖那瞬间的失态。
少年似乎没料到会有车停下。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站起身,画夹抱得更紧,湿透的身体在微凉的雨气中轻轻打了个颤。
“我……我没带伞,也没打到车。”他的声音清朗,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质感,因为冷,尾音有点抖。
谢雨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着重描摹了那双眼睛的轮廓。真像,尤其是眼神里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东西。陈叙当年,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上车。”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打开了车门。
少年看着车内干净奢华的内饰,小声嗫嚅道:“会弄脏……”
“上车。”谢雨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些不耐。
少年不再迟疑,拉开车门,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坐了进来。车内瞬间弥漫开雨水和少年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铅笔屑的味道,与她昂贵的雪松香薰格格不入。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密闭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少年身上雨水滴落在脚垫上的细微声音。
“去哪儿?”谢雨棠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
“我……我不知道。”少年声音更低了些,“本来打算考完试就回学校的,但雨太大了……我家不在本市。”
谢雨棠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湿发遮住了部分侧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名字?”
“林屿。”他立刻回答,像回答老师提问那样,“双木林,岛屿的屿。”
“林屿。”谢雨棠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干净,人如其名。
又是一阵沉默。
林屿拘谨地攥着画夹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似乎想找点话题,又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用余光偷偷打量驾驶座上的女人。
她真好看,和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是一种精致的、疏离的、仿佛笼罩在一层玻璃罩子里的好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纤长,指甲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考生?”谢雨棠再次开口,视线掠过他护着的画夹。
“嗯,刚考完。”林屿像是找到了话题,语气稍微活泛了点,“想考国美。”
“志向不错。”谢雨棠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谢雨棠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多么反常。她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她的世界壁垒分明,从不轻易让人闯入。可那双眼睛……像是一个无声的咒语,搅动了她深埋心底的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