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又在为这些数字烦恼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阁外传来,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扶苏抬头,看见吴柒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站在廊下,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宫外赶来。他急忙起身相迎,衣袖不慎带倒了案几上的青瓷笔洗,清水在竹简上晕开一片深色。
“特使来得正好。”扶苏也顾不上擦拭,指着竹简上一处道,“这频阳郡去岁在册丁口较前年增长一成二,新垦田亩却增长三成有余。按《周礼》所载‘一夫百亩’之制,这数字实在不合常理...”
吴柒在扶苏对面跪坐下来,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先将被浸湿的竹简小心摊开晾晒,又取来新的绢布铺在案上。这个从容不迫的过程,让扶苏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殿下可知,为何要学这些枯燥的数字?”吴柒终于开口,声音如春风化雨。
扶苏端正坐姿,认真答道:“《礼记》有云:‘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通数术可知民情,察民情方可行仁政...”
“殿下熟读经典,令人敬佩。”吴柒轻轻打断,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帛书,“但请殿下先看看这个。”
帛书在案上徐徐展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出精致的图表。扶苏俯身细看,只见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频阳、太原、上党三郡去岁的各项数据——不仅是丁口田亩,还有赋税收入、粮食产量、工坊产出,甚至细致到每个月的米价波动。
“这是...”扶苏的眼中露出困惑,“这些琐碎数字,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绘制成图?”
吴柒微微一笑,取来一支特制的炭笔,在图表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殿下请看,去岁五月,频阳郡米价突然下跌三成,而同月太原郡米价却上涨两成。若单看任何一个郡的数据,都难以理解其中缘由。”
扶苏顺着吴柒的指引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但若是结合这个呢?”吴柒又展开另一幅图,上面标注着各郡驿道的通行量和运输成本,“去岁四月,咸阳至频阳的直道修缮完成,运输耗时缩短一半,成本降低四成。五月正是新麦上市的季节...”
“原来如此!”扶苏恍然大悟,“频阳新麦得以快速运出,故米价下跌;而太原郡因运输不便,新麦难以输入,故米价反升!”
“正是。”吴柒赞许地点头,“数术之道,贵在联通。单个数字如散落的珍珠,唯有串联起来,才能看出其中隐藏的真相。”
这时,一阵疾风吹开阁楼的窗棂,将几片残雪卷进室内,正好落在展开的图表上。扶苏正要唤内侍关窗,吴柒却抬手制止:
“殿下且看,这雪花飘落的轨迹。”
只见片片雪花在穿堂风中打着旋儿,最终在图表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吴柒取来一把算筹,在案上摆出雪花落点的位置:
“看似随意的飘落,实则受风力、温度、湿度共同影响。若能精确测算这些因素,甚至能预测雪花的落点。”
扶苏怔怔地看着算筹组成的图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吴柒从雪花的轨迹讲到星体的运行,从勾股测量讲到水利工程,从统计图表讲到数据分析。他不仅讲解原理,更用一个个生动的案例,将枯燥的数字与现实联系起来。
当讲到频阳郡利用新式水车灌溉梯田,使亩产增加五成时,扶苏忍不住击节赞叹:“不想这格物之学,竟有如此妙用!”
“学问本无界限,关键在于能否学以致用。”吴柒正色道,“孔子编修《诗经》,不也收录''''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样的农事歌谣?圣人之道,本就在于学以致用。”
暮色渐临,内侍悄悄进来点亮宫灯。在跳动的烛火中,扶苏凝视着案上那些绘满图表的绢布,忽然问出一个深思熟虑的问题:
“特使,若是以这些新学来治国,该当如何施政?”
吴柒沉吟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指南针放在案上:“殿下可知,为何这指针总是指向南方?”
扶苏仔细观察那枚在烛光下泛着铜泽的指南针:“可是磁石相吸之理?”
“是,也不全是。”吴柒轻轻拨动指针,看它颤抖着重新指向南方,“磁石相吸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道理是,这天地间自有一套运行法则。治国也是如此——不能单凭个人喜好,而要遵循客观规律。”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绢布,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一条波浪线:“譬如赈灾。若只凭仁心开仓放粮,而不计算存粮、不规划运输、不统计灾民数量,反而会酿成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