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重。吴柒很快发现,秦律之细密远超想象。从赋税征收、市场管理到工程营造,都有详细规定。任何细微的改动,都可能牵动整个体系。
这日深夜,吴柒正在核对度量衡条款,一个年轻法生怯生生地前来请教:
“特使,律法规定‘斗斛不正,监者受罚’。如今推行新制,是否要修改罚则?”
吴柒接过竹简细看,这是关于市场度量衡监管的条文。他思索片刻,问道:“你以为该如何修改?”
法生犹豫道:“学生以为,当加重罚则。新制推行,必有人阳奉阴违......”
“不然。”吴柒摇头,“新制初行,百姓尚不熟悉,此时当以教化为先。可规定:初犯者教育,再犯者轻罚,三犯者重处。要给百姓适应的时间。”
法生恍然大悟:“特使仁心!”
这时,李斯从门外进来,恰好听到这番对话。他示意法生退下,对吴柒道:
“特使可知,你刚才这番话,若是被那些老顽固听见,又要说你破坏法度了。”
吴柒苦笑:“法理不外人情。再好的律法,若是百姓不能理解、不愿遵守,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李斯在案前坐下,罕见地露出疲惫之色:“是啊。商君立法时,为了让百姓明白新法,在城门口立木为信。如今的律法越来越细,却离百姓越来越远。”
他抽出一卷竹简:“你看这条:‘盗采金石者,黥为城旦’。可若是饥民为了活命而采石呢?也要受此重刑吗?”
吴柒沉默片刻,轻声道:“丞相,律法是不是应该......给绝望的人留一条生路?”
李斯没有回答。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烛火摇曳中,两位修律者相对无言,各自思索着法的真义。
次日,吴柒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在修律馆外设立“问法台”,每日安排精通律法的官员,为百姓解答新律疑问。
这个建议遭到不少法家弟子反对:“律法威严,岂能如市井般随意解说?”
但李斯却力排众议:“准!不但要解说,还要将典型案例编成歌谣,让妇孺都能明白。”
消息传出,咸阳轰动。第一日,问法台前就挤满了百姓。有商人询问新度量衡的使用,有工匠打听工坊标准,更有农夫来问授田政策。
一个老农战战兢兢地问:“大人,俺家用旧斗量粮交税,会不会受罚?”
负责解答的法官笑道:“老人家放心,三年之内,新旧皆可。官府还会派人到乡里教大家用新斗。”
老农喜极而泣:“这就好,这就好!俺还担心这把年纪还要学新规矩......”
这一幕被吴柒看在眼里,他对身旁的嬴疾感叹:“看见了吗?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特权,只是一个明白。”
然而暗流仍在涌动。这日傍晚,吴柒刚从修律馆出来,就遭到一群儒生围堵。
“吴特使!”为首的儒生怒目而视,“你们修改律法,独尊法术,是要断绝百家之学吗?”
吴柒平静回应:“修律只为统一标准,与学术何干?”
“那为何只用法家弟子修律?为何不请儒家学者?”
“修律馆大门敞开,诸位若通律法,随时欢迎。”
儒生们语塞。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他们不懂律法。”
李斯在侍卫簇拥下走来,目光冷峻:“儒家言必称三代,可知道如今亩产多少?知道一石粟米能供几人温饱?修律不是谈经论道,要的是经世致用之学!”
这话说得儒生们面红耳赤,悻悻散去。
吴柒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丞相,这样是否太过......”
“太过?”李斯冷笑,“特使可知,昨日查获的密信中,就有儒生勾结六国遗臣的证据?对他们仁慈,就是对大秦残忍。”
回到府中,吴柒久久不能入睡。他推开窗,望着咸阳宫的灯火。那里,始皇应该还在批阅奏章;修律馆里,法家弟子还在挑灯夜战;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在为新政忙碌,或是密谋反对。
律法如同一面盾牌,既要守护改革的成果,也要抵挡明枪暗箭。只是这面盾牌,终究要靠血与火来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