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众人围着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真有这么怪的事儿?” 

    “这琴不会是成精了吧?我往前听北方人说,万物有灵,一样东西用得年份久了,也会生出懂事的物灵来。”

    “那岂不是咱们的桌子椅子凳子都有灵啦?!”

    “凳子有灵了第一个咬你!谁让你每次都忘了收它!”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好了先别管凳子的事儿了!这琴怎么说?”

    “小水别急,要不,你哄哄它试试?”女孩们给沫水出主意,“先摸一摸它?”

    其他船只上的听众也在急切地催促着,让沫水快些开始弹,若是不行,便换一位吧!

    沫水听见那些议论声,也略微有些窘迫,小女孩毕竟脸皮薄,她低头看着漆黑的古琴,手指轻柔抚过,在心底轻声哄说:“帮帮忙吧,听话。”

    就在她无声低念的那一瞬间,琴弦随之一振,女孩只觉得双手顿时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牢牢吸住,十指全都动弹不了了,“啊——”就在她满脸惊疑不定时,下一刻,十指骤然被带着翻飞起来,一束浩荡金光直往脸上冲。

    昔年琴女奏极乐之乐,十四弦惊动神界,天门为之洞开,银兔唱月敲悬铛,羲和敲日玻璃声。

    水上所有人都瞬间灵魂震荡,灵智几乎冲出窍去。

    一道极为空灵浩渺的神乐在天地间滚动铺展开,花雨灿烂浮金,蓝溪回旋倒流,古琴身上的黑色骤然崩散开,金色的琴弦寸寸崭露开,女孩纤细的手指飞速拨动,恍惚间看见泪光如雨,阵阵打落在纯金色的金乌神木上。

    腾蛇的眼睛就在这时看见了那一幕。

    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

    神女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

    身形巨大的琴女孤身坐在金色海石上,一遍遍地演奏极乐之乐,三目中却生出无尽的哀伤,千年巨鹿国曾有金乌驭架,最终却失亡在茫茫海水中,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最终都会消亡,极乐无法长极,神木终究腐朽,无论是圣女、帝主、巫咸、彭祖,皆会一瞬间死去,又有什么才能真正的永恒不变?

    她一遍遍地弹奏,一遍遍地追问,她曾感受过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所以才能创造出这极乐之乐,但最终一切的美好全都消失了,上万年的光阴转瞬而逝,西海波涛化桑田,哪怕是她自己最终也会化作尘土。

    到底要怎样才能留住它?

    怎样都留不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还是海尘新生山石下,再不见那一道巨大的身影。

    巨鹿国,是海上巨人之国,聪慧而善良的巨人,是传说中最接近神的一个种族,寿数可达上万年,但最终这一支古老的血脉也仍是消亡在西境茫茫的传说中。

    海底只有琴女留下的十四弦琴,还在昏暗中幽幽振响。

    腾蛇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凡人对“永生极乐”的执着,腾蛇的寿命没有尽头,琴女的追问透过几十万年的光阴投向他,他亦无法为其做出解答。他只是将那张琴重新交还给她,让她能够再演奏一遍昔年最钟爱的神乐。

    十四弦琴不懂得人的悲欢,也不会明白琴女当年为何要伤心弃绝它而去,但它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已经轻易地原谅了她。

    几十万年的久别重逢,它依偎在她怀中,为她重奏这昔年最缤纷灿烂的神调,让早已不再钟爱音乐的琴女,再次切身感受到当年相依相伴时的欢乐。

    没关系,一切都没有关系,哪怕巨鹿失亡、西海枯竭、神调失佚,只要我们仍在一起,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或许凡人的寿命确实有限,美好也终究会消散,但记忆不会,琴也不会,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她愿意再次回来,它仍愿意为其重奏极乐之乐,让人间为之飞光落日。

    即便这一次重逢只有更短暂的百年,但只要人间还在,不管它多少年,还要重逢,总要重逢。

    这就是悲欢离合的人世间。

    西海的波涛,也早已重新漫涨过桑田,那也是一场悄无声息又旷世伟大的重逢。

    灿烂金弦缠上少女的手指,为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神光,她在漫天花雨中独奏,眉宇间酷似神女当年,飞扬徜徉的乐声令整片天地都为之倾倒。

    虞绛站在师徽仪的身边,他也被那浩渺的神乐震撼得无以复加,心中像是激涌出无数的情感,他的故乡南麓神洲也同样是片偏僻古老的大陆,正因为与世无争,所以才保留了许多古早时期的神乐残调,虞绛幼年时听过不少,所有的神曲无一例外都只为颂神敬神,他从未听过像眼前这样的曲调。

    没有神,只有人自己,自己的欢笑,自己的极乐,自己的相逢别离。

    极乐之乐,只讲述人自己的故事,赞美的是人,歌颂的也是人,这永恒浪漫的一曲只为人自己而作。

    哪怕此身短暂如尘埃,此情仍旧光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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