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甫只说不过是感染了时疾,没将大娘子给她输血的事情跟二位老人说。金凤娘仍旧是忍不住地抹泪,“其实我们活着,也不过是为了看你活得好。只要你活得好,我们活着才有盼头。”
兰甫打开路上买的两瓶汽水,“姥姥姥爷,你们还没尝过罢,可甜了!”
二位老人各自嘬了一口,都说甜。兰甫说道,“我如今过得很好,先生都是伪满洲国最好的先生,吃的用的也都是极好的。”金凤娘摩挲着兰甫这枚镯子,说道,“孩子,就看在这枚镯子的份上,你也不要和她置气。我虽不认得好东西,但像这种极好极贵的,我也看得出来。”
“姥姥,我如今给同学补课,一个月也有五个大洋。你们如果跟小翠住在这里,我将五个大洋都给你们用。”
金凤娘摆手道,“你还不知道罢。小翠将你给她的大洋留了两百二十个给陆先生,剩下的不够买这间房,她去银行做了抵押贷款,抵的就是她自己的身价银子。如果她这边赚不到钱,她又要被卖去当丫鬟了。我们便劝说她把楼上另一间房子租出去给人住,我们仍旧回到你邹大哥那里住。”
“总是麻烦人家也不好。”
“麻烦你邹大哥是麻烦,麻烦小翠就不是麻烦?何况我们住在奉天城里也住不惯,在你邹大哥那里住了十年,熟得就跟自己家一样。你邹大哥有事要远行,正要留我们两个给他看房子呢。我们就喂点鸡种点菜,隔三岔五进奉天城来看看你,自在得很。”
她们又叙了一会子话,眼看下午上课快要迟到了,兰甫才回学校。下午放学后,兰甫又特意买了她平时最爱吃的卤鹅肠,陪两位老人吃了几块,又说了一阵子话,这才回去。兰甫心中想到,这个邹捷既然和怀国是朋友,也许也是抗日的义士,下次见了怀国,一定要问个清楚。她虽然没能力加入他们,好歹身上有一点钱,虽然微薄,也愿意全部拿给他们用。
大娘子和杨嫂正在屋里等她吃饭。平时只有兰甫时,杨嫂都坐着吃饭。如今大娘子来了,她仍然站在大娘子身后。虽已是仲春天气,大娘子仍穿着夹袄,头上还戴着一个抹额。兰甫见了连忙问候大娘子,大娘子说,“不很碍事,只是觉得身上发寒,喝碗热汤看能不能好一点。”
兰甫连忙夹了一个大鸡腿在大娘子碗里,“娘,先生说了,汤里面脂肪多,蛋白质少,补身子还是要多吃肉。”大娘子笑道,“我不爱吃肉,不过既然是兰儿的心意,我一定吃。”
如此过了三四天,大娘子渐渐也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了,便说要回去。虽十分舍不得兰甫,但家中实在一刻离不得她。大娘子拉着兰甫的手,叹道,“什么时候只有咱们娘儿们几个就好了,在一起清静。那个大家大业的,我实在不喜欢。我也就撑到你念完书,之后的事我再不管了。到时候你爱打理就打理,不爱打理就一把卖了。”兰甫也不知道她说的一把卖了的里面有没有那些姨太太们,只是她也从不过问这些事的,也没把大娘子那些话当真。
大娘子回去的第二天,兰甫早上起来仍旧去大娘子卧室请安,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她已经回县城了。好在她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照样踢她的足球去了。
再过了没几天,金凤娘帮小翠相看的租客也敲定了。是四个纺织厂的女工,合租那一间屋子。月租金一共是一个大洋。她们四个人是白班夜班轮流上,白天有两个人在睡觉两个人在干活,到了晚上又换过来,每十六天调个过儿,因此就算是四个人住一间房也不觉得挤。金凤娘自来熟,和她们聊得好,要她们有织废的料子都便宜给小翠,小翠做成了衣服也便宜卖给她们。就此说定。
兰甫找一个天气晴好的中午,买了一张大大的宣纸,将小翠店铺的门板拆下来,宣纸铺在上面,写了“小翠裁缝铺”五个字。她从小跟着秦老太爷写大字,这几个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点不像十几岁的孩子写的。围观路人都拍手叫好。小翠连忙找人做了匾额,挑个良辰吉日挂在了门上。兰甫看着那群看挂匾额的路人,笑道,“现在大家都记得你的店铺了,这三个大洋花得值得。”
清明节的第二天,兰甫约好和华云一起去看华星。华云先来找兰甫。兰甫问华云,“姨妈知道你来吗?”华云说道,“我没告诉她,但她大概猜到了。”又对兰甫说道,“你别多心,我娘只是一见你就哭,倒不是恨你。有回我和她说话提到了你,她也没事一样过去了。”
兰甫说道,“什么时候姨妈能见我了,你再告诉我,我去拜访姨妈。”华云点点头。两个人叫了一部马车,一起到了墓园。途中华云问兰甫还弹不弹钢琴,兰甫说道,“没有请先生教了,就是自己每天还练个半点钟。”华云问道,“怎么不请先生了呢?”兰甫只说道,“如今学业重了,再请先生也没有这个时间。譬如我今天会了你,下午回去还要做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