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却不知道字的意思。问金凤爹和金凤娘,金凤爹笑道,“登州就是咱们的老家,咱们是从山东登州来到东北的。打登州讲的是秦琼的故事:靠山王杨林把秦琼押到登州,瓦岗众英雄都去救他。杨林安排中秋夜和秦琼比武,在秦琼背上插了三盏红灯,假如秦琼逃走,就要手底下的人照着红灯去追杀他。结果红灯被王伯当一剑射了下来。瓦岗兄弟们就趁乱把秦琼救了出来,一起回瓦岗山去了。”
章华头一次听到这样故事,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却听得她眼睛都直了,她对小翠说道,“这个王伯当好厉害!”
金凤爹得意洋洋地说道,“人家是文武双状元,白衣神射手王伯当,在隋唐演义里面是第一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人。”
金凤娘笑道,“你也就会这两个成语了,说得跟真的一样,难道你见过王伯当?”
金凤爹说道,“戏里面都是这么唱的呀,要不演王伯当的怎么都是最白净的武生呢?”
他们在这里说着,章华已经翻开了书看了起来。她不但自己看,还讲给小翠听,也教她识字。这本书看完,小翠又托她娘送了几本别的书来,不过都是些演义小说、话本评词之类的。章华有了书读,就哪里也不去了,坐在炕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饭也忘了吃。小翠就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给她倒个水。
金凤爹娘在一边看着,也隐隐有些担忧。金凤爹说道,“这孩子喜欢读书,该想个法子让她读书。就算将来说人家也好多要些彩礼。”金凤娘说,“怕是要去求章财主。”就定下计来明天去县城一趟,怎么也要见到章大财主。
第二天章华不见了金凤娘,金凤爹跟她说,“进城找你爹去了。”章华笑道,“我怎么还有爹呢?我连娘都没有的。”本是小孩子平常话,却听得金凤爹红了眼圈,“孩子呀,你有爹的,过几天就带你去找你爹。”
结果不但爹找来了,连娘都找来了。金凤娘晚上才得回来,黄妈留了饭,她也不用,说在城里用过了。屏退了所有人,只和金凤爹悄悄说道,“今天我在后门口不知道找谁好,偏遇到大娘子的陪房,好心同我讲了几句话,就把我引荐给大娘子。大娘子说咱们章华小小的可怜,她自己又没有个一儿半女,不如认了咱们章华。这样咱们章华以后也有人教养,她将来也有人养老送终。”
金凤爹闻言叹了口气,“她有人养老送终,咱们又谁来养老送终?只怕咱们章华以后要认举人老爷当姥爷,就不认我了。”
“怎么会?咱们章华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她过上好日子也不会忘了咱们的。”
金凤爹也说道,“要为了孩子好,肯定是要送到大娘子那里养的,只是咱们养了金疙瘩七年,一下子送走也舍不得……”说着便去抹泪。
金凤爹隔着泪眼看过去,章华和小翠在灯下看话本,那灯不甚明亮,章华需要将眼睛凑近了才能看清楚。金凤爹走过去,将章华的头扶起来,说道,“别看坏了眼睛。”
第二天金凤娘让章华梳洗干净了,穿戴整齐,让小翠也换上章华的好衣服,和金凤爹两个,雇了一台车,就往城里去。金凤娘将怀表戴在章华身上,又将怀文哥留下的两本书给她捧着,“你天天看这两本书,带过去继续看。”笨笨仿佛是知道她们要出远门,小声叫着,在金凤娘脚边跳来跳去,急不可耐。金凤娘将笨笨抱起来,放进车厢,说道,“笨笨也一起去。”
章华虽然不认得路,但也知道坐车是要出远门,笑着问道,“姥姥,咱们是要进城吗?”金凤娘笑道,“进城去见你爹娘。”
“我娘不是死了吗?”
“生你的娘死了,今天要见的是养你的娘。”
章华在心里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她小小年纪,只觉得什么生她的养她的听起来很有意思,虽品不出什么别的味道,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金凤娘反复在她耳边交代,“到了那边就要听你娘的话,不要想姥姥姥爷,想也只能在心里想,千万不要说出来。”就这样一路到了县城。
在章财主家的后门处,大娘子的陪房杨嫂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亲亲热热地搀了金凤娘下车,又一把将章华也抱了下来。她们从后门进入,先是沿着过道穿过下人屋子,再从后花园经过,绕过一个大影壁,这才到了大娘子的院子。大娘子穿一身宝蓝色长衫,长衫上没有绣花,倒是六寸宽的镶边上铺满了缠枝花卉纹,下配黑底凤穿牡丹纹刺绣马面裙,显得很是气派。
大娘子见了金凤爹娘,口中说道,“这一定是张家叔叔婶婶了。”便要行礼,被金凤娘一把扶起。大娘子笑道,“我是晚辈,对长辈行礼是应该的。”又抱起章华,“这孩子长得真喜庆。”又问金凤娘路上辛不辛苦,打算在这里住几天等话,一边将众人往屋内带。笨笨一点也不认生,摇着尾巴跟着大家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