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载着二人驶远后,姜公却摆了摆手,侍卫见令立时停止了攻击收剑后撤,将凌樾独自留在包围圈中央。
夜风骤起,卷起枯败的落叶,凌樾单膝跪地,见侍卫退去有些诧异。他警惕地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立着的姜公。但见他面上严肃之色不改,可眉目间却笼着股淡淡的哀伤。
凌樾感到不解,难道他也会不忍?还是说他假戏真做,竟还对自己抱些恻隐之情?
简直可笑至极。
只听他站在不远的地方朝他开口,语声温柔依旧,穿透夜风,有些似有若无的失落,一如他的失落。
“小樾....事到如今,你还想去不醉楼找那林焕吗?”
“他背叛你,出卖你,不顾你的安危,”见凌樾沉默不答,姜公缓步向他走去,“你怎还能还如此单纯地信他?”
事到如今,他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竟还敢再说这种话!
他有什么资格评论林焕,他与他又有什么分别!
“姜公,”凌樾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你觉得我很好骗是吗?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玩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对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踉跄一步,衣摆乘风,猎猎作响。
“你说林掌柜背叛我,那你呢?”少年平静的声线在情绪的层层递进下,愈显压抑不住的狂躁,“将我囚禁在姜府的地牢,你怎么解释?”
夜风突地猛烈,推动云层掩住半边月色,明暗交错间,凌樾脸上的悲愤与阴鸷交替闪现。
“不分日夜地遣人折磨我,你怎么解释!”
“断我一手,你又怎么解释!!”
凌樾越说越激动,只觉得胸腔中怒火翻涌,“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才是这世间最虚伪最恶毒之人!”
质问在荒野渡口上回荡,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姜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泛起水光.....那样一般无二的水光,凌樾下意识别过脸去,错开目光。
他们姜家的人,果然惯会装可怜。
这时姜公已来到他的身前,他并没有因为凌樾的声声泣问而着急或恼怒,只长叹一声,那叹息在风声中显得格外苍凉:“小樾,林焕....他骗得你好惨!”
“你曾经问过我真相,”刻意压低的声音,似是带着隐忍,“当日我不愿说,就是希望能留一线余地,不至于...”
说道关键之处却适时收声,目光扫过凌樾苍白的脸色时,似是在顾忌着什么。
“可如今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我......竟要刀剑相向....”
“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你我会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姜公的眼中满是无尽的哀婉,毫无作假之色。
是啊,要是自己早能看出,又岂会受他所骗,到此刻境地。
见他不为所动,姜维向前再迈一步,二人之间仅剩三尺之距,这时一贯温和的声色陡然转厉,如金石相击,铮铮生鸣,
“你不信我不要紧,可难道你就甘心这样稀里糊涂地去赴死吗!甘心被人利用至死,都不明不白?”
这话有如利箭,只出一发便射中了他心中最空虚之处,直刺他最后的一点盼头。
看着少年微微泛白的指尖,他知道....他又动摇了。
他与凌樾相处虽短,却也不算不够了解。今天一发挥,果然句句切中要害。
在他心中,怕是情比天高、意深过海!
对于林焕的背叛,无论如何旁敲侧击他都心念不转,甚至铁证如山摆在面前,他都能存着那份旧情....
他在乎什么?
他只在乎心意。即便这心意让他万劫不复,怕也是心甘情愿。
不过现在他倒是挺感谢他的这份天真,让他省了不少事。
他不是最看中心意吗,可若是他知道,便是连这心意也是假的....
他还能这么维护林焕.....不顾一切地回到他的身边?
小樾,这样的你,如何逃?
看着眼前眉眼低垂的少年,姜维只觉既心疼又欣慰,他温声开口,缓缓淌出的话语比拂过的夜风都要多上三分轻柔,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把真相告诉你。”
乌云终于将月色全部遮住,阴沉了许久的天终是落下细雨,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在这淅沥雨下,姜维一步步走向凌樾,华贵的衣摆沾了些泥泞,尽是亲近,可细看却很扎眼。
他缓声问道:“你从那秘境取得‘神器’,才被卷入这生死混战,性命一度岌岌可危。可你想过没有——”他在凌樾面前站定,声音压得低沉,“你是如何进去的?”
雨丝打在凌樾苍白的脸上,他却恍若未觉。